動作很慢,很認真,額頭觸地時發出輕微的悶響。

    “既然死了,那便好生去吧。”

    他的聲音透著一抹詭異的柔和。

    像怕驚著什麼。

    “莫要糾纏老夫。”

    他直起身,看著那枚丹藥,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能助老夫成就上三品,乃是為大遠朝貢獻。”

    韋世光的聲音平穩了些,像是在說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老夫修成上三品,便能護大遠朝百年安穩。”

    “你們以凡人之軀,助一國柱石,是功德。”

    他說著,目光又落回那枚丹藥上。

    這一次,那目光裡的東西變了。

    是一種幾乎凝成實質的貪婪。

    像一隻從眼底深處伸出來的手,死死攫住那枚漆黑的丹藥。

    他伸出手,正要拿起那枚丹藥——

    “大人。”

    門外傳來文吏的聲音,恭敬,小心翼翼。

    韋世光的手頓在半空。

    他沒有收回,只是緩緩側過頭,目光落在門的方向。

    那目光很淡,但門外的文吏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聲音又低了幾分:

    “有人備禮而來。”

    “誰?”韋世光的聲音不重,卻像一塊石頭壓過去。

    “沒說,只是說將此物獻於大人。”

    韋世光沉默了一瞬:

    “送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

    文吏躬著身子走進來,雙手捧著一個木盒,低著頭,不敢抬眼看。

    韋世光坐回案前,看著那個木盒。

    木盒不大,紫檀木的,雕著精細的花紋,一看便不是尋常物件。

    文吏把盒子放在案上,退後兩步,垂手站著。

    “啪噠~”

    韋世光面無表情的開啟盒蓋。

    盒子裡面,赫然是一顆人頭!!

    方臉,濃眉,顴骨很高,左眼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眼睛閉著,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是李尋!

    文吏湊過來看了一眼,臉“唰”地白了,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

    “慌什麼?”韋世光的聲音很淡,甚至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顆人頭上,看了很久,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又被他壓下去。

    文吏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韋世光終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卻讓文吏整個人僵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頭澆到腳。

    “說一說,讓你送這東西的人,長什麼樣。”

    韋世光深吸一口氣,聲音依舊很淡。

    文吏嚥了一口唾沫,聲音發顫:

    “是……是一個少年……穿一身灰衣……長得……長得挺俊……”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韋世光正看著他。

    “嗯。”韋世光收回目光,看著盒子裡的人頭。

    房間裡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文吏牙齒打顫的聲音。

    良久。

    韋世光抬起頭,看著那個還癱坐在地上的文吏。

    他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溫和,像長輩看晚輩。

    “文長,你跟著老夫多久了?”

    文吏愣了一下,連忙爬起來跪下,恭敬道:

    “回大人,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了……”韋世光的面容透著恍惚,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遠的事情:

    “可惜。”

    文吏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可惜?

    他還沒來得及問,便看見一點墨黑色的光,從韋世光指尖亮起。

    那光很淡,卻在一瞬間把他整個視野都吞沒了。

    他什麼都沒看清,什麼都沒來得及想,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房間裡只剩下韋世光一個人。

    地上多了一團漆黑的灰塵,微風從窗縫裡鑽進來,那團灰塵便散了,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韋世光看著盒子裡的人頭。

    面容中隱隱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

    那是一種……有恃無恐的笑!

    “嗬。”

    “知道又如何?”

    “老夫成就三品。”

    “天下人都只會誇讚老夫,讚頌老夫。”

    說著。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李尋的額頭上。

    指尖微光一閃,那顆人頭便無聲無息地化作灰燼,和那文吏一樣,散在風裡。

    他正要合上盒蓋,忽然頓住了。

    盒子底部,壓著一張紙片。很小,折得整整齊齊。他拈起來,展開。

    紙片上是幾行字,用紅筆寫的,那紅色刺眼,像是乾涸的血。

    “建業二十六年,四月初二,意外火起,七人皆死。”

    韋世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手停在半空,那張紙片在他指間微微顫動。

    他盯著那幾行字,盯著那個日期——建業二十六年,四月初二。

    那些他以為早就燒乾淨的東西,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的東西,此刻就寫在一張紙片上,躺在他掌心。

    他慢慢把紙片摺好,收進袖中。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隻收紙片的手,指節發白。

    目光如同利劍一般。

    直直的盯在,那行日期之後的最後八個字上。

    “西郊密林”

    “玉樞巨像”

    …………

    西郊密林。

    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鋪成碎銀。

    林間空地,一張石桌,兩把石椅,桌上刻著歪歪扭扭的格子。

    程來吣橹幻栋鬃樱湓诟褡诱醒搿?

    高鶴芸看著那個格子,看了好一會兒。

    “這是什麼棋?”她的聲音依舊很淡,但程來呗牫隽艘唤z困惑。

    “五子棋。”程來叽炅舜晔郑俸傩α艘宦暎致淞艘蛔樱?

    “誰先連成五顆,誰贏。”

    高鶴芸拈起一枚黑子,盯著棋盤看了三息。

    “規則太過簡陋。”

    她落子,堵住程來叩囊粭l路。

    程來咛裘迹?

    “簡陋有簡陋的好處,不用費腦子。”

    他落子,又開了一條新路。

    高鶴芸沒說話,只是落子。

    兩人就這麼你一子我一子地落著,月光落在棋盤上,落在她纖長的手指上。

    程來咄低悼戳艘谎郏诛w快移開目光。

    “你就那般確定,韋世光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