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環抱著胳膊,站在韋世光身後十步外,把那條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在月光下亮得嚇人。

    “韋大人。”他的嗓門還是那麼大:

    “這麼晚了,不睡覺,跑林子裡來欺負小孩?”

    韋世光看著唐律,又看向柳雲渡。

    他的臉上還是沒有慌張,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人打攪了正事的淡淡遺憾。

    “兩個巡察使。”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監國司好大的手筆。”

    柳雲渡沒有說話。

    唐律也沒有說話。

    他們只是站在那兒,一前一後,像兩扇關上的門。

    韋世光站在那裡,夜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看著柳雲渡,看著唐律,又看了一眼程來摺?

    那目光在程來呱砩贤A撕芫茫玫匠虂磉能看清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殺意。

    “今日之事。”韋世光收回目光,重新罩上兜帽,聲音淡得像夜風:

    “本官記下了。”

    他轉身,朝林子深處走去。

    “說讓你走了嗎?””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釘子,釘在韋世光腳下。

    他停下腳步。

    不知什麼時候,柳雲渡已經站在他身前十步外。

    月光落在那張冷峻的臉上,照不出什麼表情。他就那麼站著,沒有拔刀,像是一開始就在那兒。

    韋世光看著擋在身前的柳雲渡,眉頭微微皺起。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攔路的人,倒像在看一個傻子。

    “沒有陛下旨意。”他的聲音很輕:

    “你敢與老夫在京城動手?”

    四品超凡出手,是普通人的噩夢。

    沒有聖旨,誰動手誰就是挑釁皇權。

    這個道理,柳雲渡比他清楚。

    “聖旨麼……”柳雲渡的嘴角微微勾起,低頭看著韋世光:

    “很快,就到了。別急。”

    韋世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有恃無恐。

    “是麼。”

    他就站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程來哒驹谶h處,看著那道背影,看著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手指攥緊了。

    高鶴芸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但那握著刀柄的手,指節發白。

    柳雲渡沒有說話。唐律也沒有說話。

    他們只是站在那兒,像兩扇關上的門,等著那扇門被鎖死。

    …………

    皇宮。

    御書房。

    燭火跳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棋盤擺在案上,黑白交錯,已入中盤。

    建業帝拈著一枚白子,遲遲沒有落下。

    他穿著一身常服,鬢角已經花白,眉眼間透著疲憊,但那雙眼偶爾抬起時,仍有銳利的光。

    張臨正坐在他對面,月白的儒袍洗得發白,袖口有一道細不可見的補痕。

    他端坐著,像一塊溫潤的玉,不急不躁,等著對面落子。

    建業帝終於落子,那枚白子落在棋盤邊緣,遠離主戰場。

    張臨正看了一眼,沒有跟,只是把目光移向棋盤旁那紙文書。

    紙上是幾行字,墨跡未乾。

    【祁元禎,原名李尋,韋世光家臣。】

    【建業十年追隨韋世光,後與韋世光建立牙子組織,殘害孩童無數。】

    鐵打的證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建業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回目光,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中央。

    “張相。”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聊家常:

    “這棋,你覺著該怎麼下?”

    張臨正看著棋盤,沉默了片刻:

    “臣以為,當以穩為主。”

    “穩?”建業帝笑了,那笑容有些玩味:

    “朕倒是想穩。”

    “可有些人,不讓朕穩。”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間慢慢轉著,那目光又落在那紙文書上:

    “工部的案子,只是懷疑,沒有任何證據。”

    “牙子組織……韋侍郎曾與朕說過,他不知情。”

    他把那枚白子落在棋盤上,沒有去看張臨正,只是淡漠道:

    “朕總不能憑几行字,就殺一個三品大員。”

    張臨正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裡,是一種光。

    一種失望的光。

    建業帝拿起一枚棋子,拿在手中把玩,抬首看著張臨正,聲音沉了幾分:

    “你也知道。死一些人,是為了活更多的人。”

    “韋世光若真能修成三品,對大遠朝是好事。”

    張臨正抬起頭,看著建業帝。

    那雙眼還是那雙眼,極黑極深,看不出波瀾。

    彷彿是在想,這句話,真是從陛下口中說出來的?

    御書房內安靜了良久。

    終於,張臨正率先打破寂靜。

    “陛下說的是。”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把白子那條大龍堵得嚴嚴實實。

    建業帝看著那條被堵死的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有些無奈:

    “臨正,你這棋,下得越來越不講情面了。”

    張臨正也笑了,那笑容很淡:

    “臣的棋,從來不講情面。”

    建業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從那紙文書上收回目光,勾起一絲笑:

    “韋世光,革職。”

    “禁足在家。”

    “如何?”

    張臨正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只是自顧自的盯著棋盤之上,那盤早已大局已定的棋路。

    見他不語。

    建業帝微微頓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牙子組織……”

    “是他的家臣做的,他不知道。”

    ……

    張臨正還是沒有動。

    甚至閉上了眼睛。

    建業帝看著他,聲音忽然沉下來:

    “夠了。”

    張臨正站起身,對著建業帝行了一禮:

    “臣,遵旨。”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