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孫茂才一模一樣,記憶被人抹掉了,乾乾淨淨,一絲不留。

    他收回手,站起身,低頭看著那張慘白的臉。

    周管事比孫茂才知道得更多。

    孫茂才只是個戶部主事,在壽宴上負責把人叫到一起。

    周管事不一樣——他是魏皋的管家,是那條線上承上起下的人。

    趙德茂的錢從他手裡過,城外那妖的信從他手裡傳,安王來的時候,是他迎出來的。

    他知道的太多了,所以必須死。

    但死,本身就是一種證明。

    安王在害怕,害怕周管事開口,害怕周管事說出那個名字。

    所以他讓妖動了手。

    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程來咧逼鹕恚抗庠谡醚e掃了一圈。

    案上那壺茶還在,兩個茶杯,一個用過,一個沒用。

    周管事死的時候正在等人,等的是誰?

    殺他的人?

    還是……他等的人就是殺他的人?

    “頭兒。”

    海無涯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冊子:

    “下官搜了周管事的書房,翻到一些東西。”

    程來呓舆^冊子,翻開。

    是一本賬冊,記錄的條目不多,但每一條都寫得很仔細——某年某月某日,送某某處銀兩若干。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日期和數字。

    賬冊很薄,但程來咧溃@本冊子如果查下去,能查到很多人。

    他把冊子合上,收進懷裡:

    “把人帶回監國司,讓仵作再驗一遍。”他頓了頓:

    “還有,查周管事這幾天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一樣都不許漏。”

    海無涯點頭:“是。”

    幾個差役上前,正要抬起周管事的屍體,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程來呙碱^一皺,轉頭看去。

    一隊人從門口湧進來,穿著皂色的官服,腰懸鐵牌,領頭的是個中年文官,面色白淨,蓄著短鬚,步履從容。

    刑部的人。

    程來叩难劬γ辛似饋怼?

    那中年文官走到正堂門口,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又掃過程來撸嫔蠏熘鹿k的笑,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遞過來。

    “程大人,下官刑部郎中許文昭。此處發生命案,按大遠律,歸我刑部管轄。”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這是公文,請程大人過目。”

    程來呓舆^文書,展開。

    紙上的字跡端正工整,蓋著刑部的硃紅大印,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文書邊緣停了一瞬,抬起頭,看著許文昭。

    許文昭的笑容不變。

    程來邲]有說話。

    刑部的人來得太快了。

    周管事才死了不到兩個時辰,從發現屍體到現在,他連現場都還沒看完,刑部的人就拿著公文到了。

    不是巧合,是有人早就準備好了,只等著他驗完屍,就來收場。

    如果說是之前,他可能還不確定。

    但現在,程來咧馈?

    一定是三皇子,安王那邊的咦鳌?

    “許大人來得倒快。”程來叩穆曇艉芷健?

    許文昭微微躬身:

    “職責所在,不敢怠慢。”

    程來呖粗戳似獭?

    然後把文書合上,遞還給許文昭:

    “既然是刑部的案子,那就交給刑部。”他的聲音很平:

    “許大人請便。”

    許文昭接過文書,臉上的笑容深了一分,朝身後揮了揮手。

    那些刑部的差役魚貫而入,動作利落,抬屍的抬屍,封存物證的封存物證。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正堂裡已經空了。

    許文昭朝程來執行了一禮:

    “程大人,下官告退。”說完,轉身便走。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程來叻椿冢窒袷羌敝厝ジ裁?

    程來哒驹谠鹤友e,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門口。

    海無涯湊過來,胖臉上滿是焦急:

    “頭兒,就這麼讓他們把人帶走?”

    程來邲]有回答。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著空蕩蕩的正堂。

    周管事的屍體沒了,賬冊在他懷裡,但賬冊上那些數字,沒有周管事的嘴,就是一堆廢紙。

    刑部拿走了屍體,拿走了現場的所有物證,拿走了他能查到的一切。

    但程來吆鋈恍α恕?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想通了一件事——安王動手滅口,說明周管事知道的東西,比他想得還要多。

    不是“知道一些”,是“知道太多”。

    多到安王不得不冒險在京城動手,多到刑部的人拿著公文在他屁股後面趕到。

    程來咿D身,朝院門口走去。

    “頭兒?”海無涯追上來,不明所以。

    “回去。”程來叩穆曇魪那懊骘h來,很輕,但很穩:

    “查賬冊。”

    海無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快步跟上去。

    朱遠之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也跟著走了。

    程來咦咴谇懊妫阶硬豢觳宦?

    他摸著懷裡那本薄薄的賬冊,知道這個東西不夠,遠遠不夠。

    但它是一個方向,一個只要往下走,就一定會撞上那個人的方向。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太陽。

    陽光刺眼,他沒有眯眼。

    …………

    程來咦趤磉堂的案前,手裡捏著那份刑部送來的結案文書。

    紙很新,墨跡很乾,上面的字寫得很漂亮——周管事,心疾突發,猝死。

    家屬認領,已結案。

    從案發到結案,不到一天。

    程來甙盐臅畔拢瑳]有多說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朱遠之,聲音很平:

    “繼續查。查周管事的生前,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和誰有過往來。”

    “查不出來就查趙德茂,趙德茂不夠就查廣通商行的賬。”

    “一條線斷了,就換一條。”

    朱遠之點頭,轉身出去了。

    程來呖吭谝伪成希]上眼睛。

    不到一天,刑部就結了案。

    這背後站著誰,他一清二楚。

    ……

    安王府。

    書房裡的燈還亮著。

    安王站在案前,手裡執著一支筆,正在練字。

    宣紙上的字跡端正清秀,一筆一畫,不急不躁——是“安”字。

    他寫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樣穩,一樣從容。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黑影無聲地滑進來,在案前三步外站定。

    那人裹在一襲黑袍裡,看不清臉,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像兩點寒星。

    “殿下。”那人的聲音沙啞低沉:

    “周管事的事,都安排妥當了。刑部那邊已經結案,屍體家屬認領,明日就燒。”

    安王沒有抬頭,筆鋒在紙上游走,又寫了一個“安”字。

    他端詳了一下,似乎不滿意,把紙揭起來放在一旁,鋪上一張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