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皋跪在地上,等著。

    “第一條,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三皇子的事,靈狐的事。”

    “說出來,朕可以保你一個全屍,你的家人不受牽連。”

    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

    魏皋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第二條,你不說。朕自己查。查出來的,不只是你魏皋一個人的腦袋。”

    “你的家族,你的門生,你的族人,朕一個不留。”

    魏皋跪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

    建業帝沒有催他。他坐在龍椅上,等著。

    魏皋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他的目光變了。

    是坦然。

    “陛下。”他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

    “臣選第三條路。”

    建業帝的眉頭皺了一下。“第三條路?”

    魏皋跪直了身子,看著建業帝。

    他的臉上沒有淚了,沒有恐懼了,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平靜,是認命。

    “臣認罪。認所有的罪。三皇子的事,靈狐的事,臣都認。”

    他頓了頓:

    “但臣有一個請求。”

    建業帝看著他。

    “臣跟了陛下二十六年。臣死不足惜,只求陛下——”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

    “讓臣再陪陛下下一局棋。就一局。像從前那樣。”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建業帝的手指頓住了。

    他想起從前。

    建業元年,他剛登基,朝局不穩,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政務。

    魏皋那時候還年輕,還沒學會官場上的那些彎彎繞繞。

    他們有時候會下棋,在御書房裡,在燭火下,下到天亮。

    那幾年,是他最信任魏皋的時候。

    後來呢?

    後來一切都變了。

    他成了皇帝,魏皋成了權臣。

    他們之間隔著君臣之分,隔著人心之變。那些通宵對弈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建業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魏皋花白的頭髮,看著他眼角深深的皺紋,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

    那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了,他老了,自己也老了。

    “好。”建業帝說了一個字。

    魏皋猛地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他沒有說謝,只是磕頭,一下,兩下,三下。

    棋擺上了。

    建業帝執白,魏皋執黑。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

    燭火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近一遠。

    魏皋的腦子不在棋上。他在想——殿下應該收到訊息了吧?

    子母傳音符還在,建業帝還活著,他還活著。

    這就夠了。

    殿下不需要知道他在做什麼,只需要知道他還在宮裡,建業帝還在宮裡。

    他把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手很穩。

    建業帝看著那步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這步棋,走得不好。”

    魏皋笑了笑。“臣老了,腦子不靈光了。”

    建業帝沒有接話。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把魏皋那步棋堵死了。魏皋看著那枚白子,看了很久。

    “陛下。”他忽然開口。

    “嗯。”

    “臣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有一件事,臣從來沒有後悔過。”

    建業帝的手頓了一下:“什麼事?”

    魏皋抬起頭,看著建業帝,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建業帝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忠眨皇腔诤蓿恰獞涯睢?

    “建業三年,陛下對臣說,‘魏皋,你好好幹,朕不會虧待你。’”

    魏皋的嘴角彎了一下,露出一個很苦的笑:

    “臣記了二十六年。”

    建業帝看著他的臉,沒有說話。他拈起一枚白子,沒有落下,放在棋盒旁邊。

    窗外,夜還很深。

    乾元宮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魏皋知道,天亮之前,一切都會結束。

    不是他死,就是三皇子贏。

    他賭的是後者。

    只是希望那隻狐狸,快些。

    

    第199章 換皇帝的命格

    安王府,書房。

    三皇子坐在案前,面前是一張空白的虛影。

    那是子母傳音符的投影,只能傳文字,不能傳聲音。

    他已經盯了快一個時辰了。

    魏皋入宮的時候,母符亮了一下。

    他知道魏皋進去了。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亮過。

    他盯著那道虛影,面色陰晴不定。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他想起魏皋跪在他面前,說“殿下放心,老臣這條命,就是為殿下準備的”。

    他想起魏皋花白的頭髮,想起他跪在地上、額頭貼地的樣子。

    他在賭。

    賭魏皋能在建業帝面前扛住,賭魏皋能替他拖住建業帝,賭魏皋能在死之前把訊息傳出來。

    虛影亮了。

    三皇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兩行字徐緩浮現。

    “老臣拖的時間,只有一夜。”

    “殿下速速起事。”

    三皇子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角彎了起來。

    笑容很平靜。

    但平靜之中,又有些癲狂的味道。

    他站起來。

    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書房裡,幾個黑衣人早已經恭候多時。

    他們跪在地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三皇子看著他們。這些人是他養了多年的死士,從來沒有動用過。

    今晚,該用了。

    “去老君山。”三皇子的聲音透著顫抖:

    “把靈狐帶回來。告訴它——今晚,該它兌現承諾了。”

    黑衣人齊齊叩首,無聲無息地站起來,退後兩步,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三皇子站在窗前,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月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他臉上,照出一片慘白。

    老君山。

    月亮被雲遮住了,四下一片漆黑。

    山風從山坳裡灌上來,吹得那些枯死的灌木沙沙作響。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味道。

    山腰以上,亂石嶙峋,枯草橫生。

    幾棵老松歪歪扭扭地長在石縫裡,被風吹得朝一個方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