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針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像一隻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再往上,是一處洞口。

    洞口不大,被一塊突出的岩石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走到跟前,根本不會發現這裡有一個洞。

    山洞深處,漆黑如墨。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讓人後頸發涼的氣息。

    那是妖的氣息,不是腥臭,是冷。

    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黑衣人跪在洞口。

    他沒有進去,不是不敢,是不能。

    殿下說過,靈狐不喜歡被人打擾。

    “殿下說,今晚動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野中顯得格外單薄。

    黑暗中,亮起了兩盞燈。

    是眼睛。

    金色的,豎瞳的,像兩塊燒紅的炭,又像兩顆剛從太陽裡取出來的火種。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刺眼,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靈狐從黑暗中走出來。銀白色的毛髮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像一層流動的水銀。

    身形不大,比尋常的狐狸大不了多少,但它站在那裡,整座山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它的左肩上有一塊焦痕。

    傷口還沒好利索,周圍的毛髮燒焦了一片,露出下面暗紅色的皮肉。

    它看著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金色的豎瞳裡沒有情緒。

    不是冷漠,是見慣了生死之後才有的那種空洞。

    “殿下說,動手。”黑衣人的頭更低了。

    靈狐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它身上,照出那道銀白色的身影。

    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它想起四十多年前。

    那時候它還不是這副老態龍鍾的樣子,它還在巔峰期,毛髮比月光還亮,速度快得像閃電。

    建業帝找到它的時候,它還年輕,還相信人的承諾。建業帝跪在它面前,說“幫我,我許你自由”。

    它幫了。

    它幫他遮掩天機,幫他擾亂陣法,幫他換命格。

    把太子的命格換給建業帝,瞞天過海,騙過深宮無數陣法,騙過先帝的眼睛,騙過宮中的龍氣與國摺?

    一夜之間,平平無奇的七皇子成了皇帝。

    然後呢?

    建業帝把它封在了這座山上。

    用皇室的陣法,用國叩牧α浚阉鼔涸谶@裡。

    因為它知道的太多了,因為它能做的太多了。

    建業帝怕它。

    靈狐的嘴角咧開了,露出森白的牙齒。

    那是一個笑。

    “建業帝。”它把這三個字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它想起這四十多年的囚禁,想起自己一天天老去、一天天衰弱,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巔峰歲月。

    它恨建業帝,恨到骨頭裡。

    黑衣人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不敢動,不敢說話。

    靈狐低下頭,看著那個黑衣人。

    “你知道嗎?”它的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葉:

    “建業帝防了我二十多年。他把太子身邊打造成鐵桶,怕我再換一次命格。”

    “他以為防住太子就沒事了。”它的嘴角咧得更開了:

    “可惜,他防我這麼嚴,卻忘了自己。”

    黑衣人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靈狐在說什麼,也許他聽到了,也許沒有。

    靈狐的聲音像是被風颳散了,傳到他耳朵裡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節。

    靈狐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

    那些銀白色的毛髮在月光下灑落一片細碎的光點,像是要把這四十多年的黴氣都抖掉。

    它走出山洞,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它不打算換太子的命格了。

    “走吧。”它開口,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葉。

    黑衣人站起來,跟在它身後。

    靈狐沒有等他,身形一掠,從山顛躍下,朝京城的方向疾馳。

    速度快得像一道銀白色的閃電,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它沒有回頭。

    這一次,它要換的是建業帝。

    …………

    程來邚膹埮R正的行房出來,一路走回自己的住處,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話。

    他推開門,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張臨正說的那句話——“陛下把太子身邊打造成鐵桶,怕那靈狐再換一次命格。”

    當時他還沒太在意,現在越想越不對勁。

    太子。

    他來京城這麼久,見過建業帝,見過三皇子,見過大大小小的朝臣,但太子的訊息,他幾乎沒怎麼聽到過。

    不是沒聽說過,是聽說了也沒人在意。

    東宮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安安靜靜地待在皇宮的某一處,不發聲,不露面,不出頭。

    不是太子不想出頭,是有人不讓他出頭。

    建業帝把太子保護得太好了,好到太子幾乎與世隔絕。

    他在怕什麼?

    他在怕靈狐。

    他怕靈狐故技重施,把太子的命格換給別人。

    二十多年前他用這招上了位,二十多年後他怕別人用這招對付他的兒子。

    程來呖吭谝伪成希]著眼睛。

    突然,他的眉心忽然一熱。

    不是溫熱,是燙,像有人拿烙鐵按在額頭上。

    他猛地睜開眼,天眼在那一瞬間張到了最大。

    他“看見”了——一道銀白色的影子,從老君山方向掠來,速度快得像光,直直地朝皇宮的方向飛去。

    程來叩耐左E然收縮。

    三皇子,行動了!!

    靈狐在路上了!!

    他“騰”地站起來。

    深吸一口氣,正要翻窗出去,忽然頓住了。

    不對。

    他的手按在窗框上,一動不動。

    靈狐不應該朝東宮走嗎?

    三皇子要換的不是太子的命格嗎?

    太子在東宮,靈狐去乾元宮做什麼?

    程來叩哪X子在飛速咿D,那些碎片在他腦子裡翻湧、碰撞、拼合。

    魏皋在建業帝身邊,在建業帝眼皮底下,替三皇子拖住建業帝。

    靈狐從老君山出發,直奔皇宮。

    不是去東宮,是去乾元宮。

    程來叩耐左E然收縮。

    不是太子。

    是建業帝!!

    三皇子要換的不是太子的命格,是建業帝!!

    想到這裡。

    程來邘缀跏菦]有任何猶豫,便趁著黑暗朝外而行。

    翻手之間,他的手中,便多了一枚玉符。

    這是高鶴芸給他的玉符。

    裡面,擁有一道二品武夫的全力一擊!

    但僅是這樣還不夠!

    他還需要叫上張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