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元坐直了身子。

    三個人都知道,陸沉這個人,從不輕易夸人。

    他說“不錯”,就是真的不錯。

    他說“是個人才”,就是真的覺得是個人才。

    張和還是沒忍住:

    “能得謝太傅誇讚,不得不承認他在文之一道上,有些東西。”

    “但是……武課上就不一定了。”

    他的眸中展露出一絲神采。

    “我們勳貴子弟,祖上都是靠軍功起家的。”

    “比文,比不過他;比武——”他看了陸沉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陸大哥可是二十三歲就入了武道六品巔峰。”

    王啟也笑了了

    “就是。文課上讓他出風頭,武課上我們找回來。”

    劉元搓了搓手:

    “我大遠朝超凡者以實力為尊。”

    “懂得再多,打不過就是得矮人一頭!”

    陸沉沒有說話。

    他把玉佩又拿起來,在指間轉了轉,垂下眼簾。

    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不服,是好奇。

    他見過很多天才,文的天才,武的天才,但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在文課上能讓謝太傅說出“人中龍鳳”四個字。

    他到底有多少本事?

    “你們也別小瞧了天下英雄。”

    陸沉淡漠開口:“程來叽俗訐說能從三品武夫手中逃出昇天,一定是有些東西的。”

    “下午就知道了。”劉元笑眯眯的站起來:

    “走吧,去演武場。”

    四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偏殿,朝演武場的方向走去。

    …………

    御書房裡,燭火通明。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閉著眼睛,手指摁著太陽穴,一下一下地揉。

    他的面前攤著幾份摺子,墨跡未乾,是戶部剛送來的。

    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希望是自己看錯了,但每一遍看到的數字都一樣——朝廷的稅收,一年比一年少,缺口一年比一年大。

    張啟年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不敢抬頭。

    他是新上任的戶部尚書,魏皋死後,建業帝把他從戶部侍郎的位置上提了上來。

    四品巔峰的農修,賬目上的本事不差,但上任不到一個月就遇上這種事,他的邭鈱嵲谒悴簧虾谩?

    “陛下,臣查了建業二十一年到二十五年的賬目,丁稅拖欠一年比一年嚴重。”

    “建業二十一年,拖欠丁稅一百二十萬兩;建業二十二年,一百五十萬兩;建業二十三年,兩百萬兩;建業二十四年,二百八十萬兩;建業二十五年——”

    張啟年的聲音越來越低:

    “三百四十萬兩。”

    建業帝的手指停住了。

    他睜開眼,看著跪在地上的張啟年,沒有說話。

    那目光不重,但張啟年覺得像是有一座山壓在他背上。

    “三百四十萬兩。”建業帝把這個數字唸了一遍,聲音很輕:

    “大遠朝一年的軍費,也不過五百萬兩。”

    張啟年不敢接話。

    “拖欠的都是什麼人?”

    張啟年嚥了一口唾沫:

    “回陛下,十之七八是小農。小農丁口多,田畝少,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交不起丁稅。而那些田連阡陌的豪強——”

    他頓了頓:

    “隱匿人口,規避丁稅。一縣之中,富者納丁銀不過數十兩,貧者砸鍋賣鐵也要湊出幾錢幾貫。”

    “臣查了江南幾省的賬,有些縣,三成的丁稅是加徵在那些已經逃荒的絕戶頭上的。”

    建業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

    “絕戶頭?”

    “就是人已經逃了,或者已經死了,但丁稅的名額還在。”

    張啟年的聲音更低了:

    “地方上為了湊足徵收額,把這些絕戶頭的丁稅攤到了還在喘氣的百姓頭上。”

    “百姓交不起,就逃。逃了,又變成新的絕戶頭。”

    “越逃越少,越少越徵,越徵越逃。”

    建業帝沒有說話。

    張啟年趴在地上,聲音悶悶的,從青磚上彈回來:

    “陛下,臣不是來哭窮的。臣是來稟報的。”

    “再這樣下去,不出五年,江南幾省的丁稅就收不上來了。”

    “不是百姓不想交,是百姓交不起了。”

    建業帝的目光從張啟年身上移開,落在於清正身上。

    於清正站在一旁,緋色的官袍在燭火下泛著暗紅的光。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板挺得筆直,像一個不管外面颳風下雨都紋絲不動的石像。

    “於愛卿。”建業帝開口。

    “臣在。”

    “工部的賬上,還有多少銀子?”

    於清正沉默了片刻:

    “回陛下,工部的賬上,一文錢都沒有。”

    建業帝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文都沒有?”

    “一文都沒有。”於清正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公文:

    “河工要銀子,堤壩要銀子,京城的下水道要銀子,各地天工院的修繕要銀子。”

    “工部每年的撥款,年初就定好了。陛下現在問臣要銀子,臣拿不出來。”

    建業帝摁了摁太陽穴:

    “朕沒問你要銀子。朕問你,工部能不能挪一些出來,先解戶部的燃眉之急?”

    於清正看著建業帝,那雙極黑極深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陛下,工部的銀子,每一文都有去處。”

    “河工的銀子挪了,明年發大水,淹的是百姓的田;堤壩的銀子挪了,後年決堤,衝的是百姓的屋;京城的下水道挪了,大後年暴雨,淹的是京城。”

    “臣不是不想挪,是臣不敢挪。”

    建業帝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藻井。

    那上面的金龍盤繞著,金漆剝落了大半。

    他看了很久。

    “謝太傅求見。”殿外傳來小太監的聲音。

    建業帝坐直了身子。“讓他進來。”他看了一眼張啟年和於清正,“你們先退到一旁。”

    張啟年連忙站起來,退到右側。

    於清正站到左側。

    謝昱衡走進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

    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袍,腰間繫著布帶,腳上蹬著黑布鞋,鞋面上沾著一點泥。

    他走到殿中,站定,行了一禮。

    “陛下。”

    建業帝看著他:

    “太傅,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謝昱衡直起身:

    “老臣今日在東宮講了一堂課。”

    建業帝的手指微微一頓:

    “講得如何?”

    “講得不好。”謝昱衡說。

    建業帝的眉頭皺了起來。

    “太子殿下答得也不夠。”謝昱衡的聲音很平:

    “但有一個人的想法,老臣聽了,覺得應該奏請陛下。”

    建業帝看著他。“誰?”

    “程來摺!?

    

    第211章 程來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