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來邲]有接話。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扔在桌上。

    文書滑到錢維遠面前,封皮上寫著幾行字——

    “建業二十五年,錢維遠收受戶部郎中孫某白銀三千兩,代擬彈劾疏一份。附:銀票票號、經手人、日期。”

    錢維遠的臉色變了。

    他的手指在發抖,顫顫巍巍地翻開那本冊子,一頁一頁地看。

    他的手越抖越厲害,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你——”錢維遠的聲音在發抖,“你這是偽造的——”

    程來呖粗樕蠜]有什麼表情:

    “錢御史,你的私印,你的筆跡,銀子的來路,經手的人。”

    “要不要我當著你的面,把這些人一個個叫來對質?”

    監國司這臺大機器,還是牛逼。

    要是他自己,想查這錢維遠的底子,估計得段時日。

    錢維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癱在椅子上,像一攤爛泥。

    那幾個同僚低著頭,誰也不敢出聲,恨不得把自己縮排桌子底下。

    程來哒酒饋恚D身朝門口走:

    “帶走。”

    朱遠之和海無涯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錢維遠。

    錢維遠腿軟得像麵條,被拖著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掙扎著喊了一句:

    “你沒有權力抓我!我是朝廷命官!”

    程來邲]有回頭,聲音很平:

    “監國司辦案,先斬後奏。”

    “你第一天知道?”

    錢維遠被拖了出去。

    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樓梯口。

    雅間裡久久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有人小聲說了一句:

    “錢御史,完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接話。

    程來哒驹谧硐删娱T口,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月亮很圓,很亮。

    一個月,建業帝給了一個月,但他不打算用那麼久。

    一個小御史,不過是開胃菜。

    他要的,是那些躲在後面的人自己跳出來。

    “回衙門。”程來哒f。

    朱遠之把錢維遠塞進馬車,回頭看了程來咭谎郏?

    “頭兒,審嗎?”

    “審。”程來呱狭笋R車,“連夜審。”

    車簾落下,馬車朝監國司的方向駛去。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地響。

    程來呖吭谲嚤谏希]著眼睛。

    錢維遠坐在對面,縮成一團,渾身發抖。程來邲]有看他。

    他在想一件事。

    錢維遠不過是條小魚,他背後的人才是真正的目標。

    這條魚咬鉤了,魚線動了,大魚遲早會浮上來。

    他睜開眼,看著車頂。

    快了。

    監國司,詔獄。

    詔獄在地下二層,比上面冷。

    不是溫度低,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陰冷。

    牆壁上的火把跳動,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和黴味。

    錢維遠被綁在椅子上,手上的鐵鏈鎖得不算緊,但足夠讓他掙不開。

    他低著頭,頭髮散亂,酒意早就散了,臉上的紅變成了白,白得發灰。

    門開了。

    程來咦哌M來,身後跟著朱遠之。

    朱遠之手裡提著個布袋,沉甸甸的,往桌上一放,哐噹一聲。

    錢維遠的身子猛地一抖,抬起頭,看見程來撸诛w快地低下去。

    程來咴谒麑γ孀拢延蜔敉虚g挪了挪,讓光正好照在錢維遠臉上。

    他沒有急著說話,就那麼坐著,手指在桌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

    錢維遠低著頭,不敢看他,嘴唇在哆嗦,喉結不停地滾動。

    “錢御史。”程來呓K於開口,聲音很平。

    “你……你想怎麼樣?”錢維遠的聲音沙啞,帶著顫。

    程來邲]有回答。他把桌上的布袋開啟,從裡面一樣一樣往外拿。

    先是一本摺子,攤開,推到錢維遠面前。

    然後是幾張銀票,票號清晰,蓋上錢莊的印。

    再是幾封信,信紙泛黃,摺痕很深,信封上寫著“錢維遠親啟”。

    最後是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人的名字和證詞。

    錢維遠看著那些東西,瞳孔一點一點放大。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這……這些都是——”

    “銀票,你收的。摺子,你寫的。信,你和孫某人的往來。”

    程來叩穆曇艉芷剑白C人,你府上的管家,他什麼都說了。”

    錢維遠的臉徹底白了。

    他的嘴張著,想說什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程來呖吭谝伪成希粗?

    “錢御史,你是聰明人。聰明人不該問‘你想怎麼樣’,該問‘我還能怎麼樣’。”

    錢維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緊了,指節泛白,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拼命張嘴,卻說不出話。

    程來邲]有催他。

    他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涼的,他也沒在意。

    他等了一息,兩息,三息。

    “我說。”錢維遠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沙啞,低沉,“我說。”

    程來叻畔虏璞K,看著他。

    “是戶部孫郎中——”

    錢維遠的聲音斷斷續續:

    “孫成禮。他找到我,說有人要參一本新政,讓我掛個名。”

    “他說不會有事,說只是走個過場。他說事成之後,給我三千兩。”

    “誰讓他找你的?”

    錢維遠沉默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像篩糠一樣。

    程來叩攘艘幌ⅲ瑑上ⅲⅰ?

    “我不知道。”

    錢維遠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真的不知道。孫成禮只說‘上頭有人’,沒說誰。我不敢問,問了也白問。”

    程來呖粗难劬Α?

    那裡面有恐懼,有絕望,但沒有說謊時的閃躲。

    他說的是實話,至少他知道的部分是實話。

    程來哒酒饋恚叩藉X維遠面前,低頭看著他:

    “錢御史,你收錢寫摺子,彈劾朝廷命官,按律當如何?”

    錢維遠的臉更白了,白得像紙:

    “我……我是被人指使的——”

    “誰指使的?”程來邌枴?

    錢維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程來邲]有再看他。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錢御史,本官給你一個機會。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寫下來。”

    “寫清楚了,本官替你向陛下求情。寫不清楚——”

    他沒有說下去。

    錢維遠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我寫!我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