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大,但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此策名曰養民,實則與民爭利。田在誰手,稅在誰手——天下田畝多在世家、勳貴、宗門之手,按畝徵稅,便是從他們嘴裡搶食。”
“這些人家大業大,豈能甘心?一旦生變,朝廷何以應對?”
他念完了,把摺子合上,雙手呈上。
殿中安靜了一瞬。
有人點頭,有人低頭,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建業帝的臉色。
建業帝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的目光從周恆身上移開,落在殿門口。
“還有誰要說的?”
又有幾個人站了出來,有御史,有給事中,說的都是差不多的話。
攤丁入畝不可行,得罪人太多,後患無窮。
建業帝聽著,沒有說話。
第216章 當朝抓人
“周侍郎,你方才說攤丁入畝不可行。朕想聽聽,怎麼個不可行法?”
周恆精神一振。
他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陛下。”周恆清了清嗓子,聲音比方才更響亮了幾分:
“攤丁入畝之策,名曰均稅,實則禍國。臣今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這其中的利害,一條一條說清楚。”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田畝不均。天下田畝,有肥有瘠,有旱有澇。”
“江南一畝水田,產糧三石;西北一畝旱地,產糧不足一斗。”
“若一概按畝徵稅,江南之民尚可承受,西北之民何以存活?這不是均稅,這是逼著西北百姓賣兒鬻女!”
殿中有人點頭。
周恆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丁稅取銷,國庫空虛。”
“攤丁入畝,名為取消丁稅,實則將丁稅攤入田畝。但田畝之稅,收得上來嗎?”
“世家豪門有田有勢,他們有一百種法子隱匿田產、少報畝數。”
“到頭來,丁稅收不上來,田稅也收不齊,國庫兩空,朝廷拿什麼養兵?拿什麼修河?拿什麼發俸?”
點頭的人更多了。
周恆伸出第三根手指,聲音陡然拔高。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動搖國本!”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滿朝文武,目光像淬了毒的刀:
“攤丁入畝,從誰手裡搶錢?從世家手裡,從勳貴手裡,從宗門手裡。”
“這些人家,哪一家不是世代忠良?哪一家不是朝廷柱石?”
“程來咭痪湓挘鸵獖Z他們的田、分他們的產——陛下,這不是變法,這是逼反!”
“說得好!”
一道聲音從佇列中響起。
刑部侍郎劉文泰大步走出,站在周恆身側,朝建業帝行了一禮。
“陛下,周侍郎所言句句是實。”
“臣在刑部二十年,見過的卷宗比程來叱赃^的米還多。哪一次民變不是因為官府逼得太狠?”
“若攤丁入畝一意推行,天下必生大亂!”
他話音剛落,又一個人站了出來。
“臣附議!”
御史陳秉筆站出來,面色鐵青。
“程來叽巳耍錾砦⒛瑑e倖入京便敢妄議國策。”
“陛下,攤丁入畝若真有他說的那麼好,為何歷朝歷代無人推行?”
“因為不能行!行不通!他這是在拿大遠的江山社稷,賭他一個人的前程!”
“臣也附議!”
“臣附議!”
“臣請陛下治程來哐曰笾髦铮 ?
一個接一個。
御史、給事中、戶部郎中、禮部主事……眨眼之間,殿中站出了十七八個人。
他們穿著各色官袍,品級不同,部門不同,但說出的話一模一樣。
攤丁入畝,不可行!
程來撸撝巫铮?
周恆站在最前面,嘴角壓了壓,但沒壓住。
他看著跪了半殿的官員,心裡湧起一股快意。
程來撸悴榘。悴皇悄懿閱幔?
查啊!
太子站在東宮佇列裡,手指在袖中攥緊,指節發白。
他看了建業帝一眼。
建業帝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冕冠上的珠串垂下來,遮住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於清正眉頭微皺,眯著眼睛,盯著這些人。
張臨正面無表情,目光微微掃視著眾臣。
建業帝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跪了一地的官員臉上掃過。
那些人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建業帝能感覺到——他們在等,等他表態。
他終於開口了。
“程來吣兀俊?
殿中安靜了一瞬。
小太監從殿外跑進來,跪在地上:“陛下,程大人在殿外候著。”
“讓他進來。”
殿門推開,陽光灌進來。
程來咦哌M金鑾殿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幅足以讓任何人腿軟的畫面——十七八名官員站在殿中,目光如刀,齊刷刷地射向他。
周恆站在最前面,臉上的表情是藏不住的一抹狠意。
程來叩哪_步沒有停。
他穿著玄色官袍,腰懸銅牌,走得不快不慢。
每一步踩在金磚上,都很穩。
他在殿中央站定,行了一禮:“臣程來撸瑓⒁姳菹隆!?
建業帝看著他,聲音很平:
“程來撸讲胖苁汤膳c諸位愛卿說,攤丁入畝是妖策,是禍國之法。”
“他們說你是妖言惑主,該治罪。你有什麼要說的?”
程來咧逼鹕恚D過身。
他正對著周恆。
周恆也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周恆先開了口,他面色淡漠,嘴角徐緩勾起一絲殘酷的笑:
“程大人,你來得正好。”
“本官方才說的三條,你可有異議?”
程來邲]有直接回答。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那些站出來的官員臉上一一掃過:
劉文泰、陳秉筆、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御史、給事中。
有人直視他,有人微微側頭,有人面無表情。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周恆身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丹鳳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他對著建業帝一拜,隨後便直接開口:
“周侍郎,你說攤丁入畝有三不可行。那本官就一個一個問你。”
他的聲音不大,但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第一條,你說田畝不均,西北旱地貧瘠,按畝徵稅會逼死百姓。”
他頓了頓,往前走了半步,盯著周恆。
“周侍郎,本官問你,大遠朝現行的稅制,西北百姓就不交稅了嗎?”
周恆眉頭微皺:“本官說的是……”
“本官問的是,現行稅制下,西北百姓交不交稅?”程來邲]給他反駁的機會。
周恆張了張嘴:“自然是交的。”
“交多少?”
“按丁納稅,每丁——”
“每丁交多少!”程來叩穆曇舳溉话胃撸诮痂幍钪修挶U。
周恆被他這一聲喝得愣了一下,下意識道:
“每丁每年交稅銀——因地而異,西北大約,大約——”
“大約多少?周侍郎,你在戶部十九年,連這個數都說不清楚?”
周恆的臉漲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