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貧瘠之地,按丁納稅,一個壯丁一年要交的銀子,折成糧食,是他一家口糧的三成以上!”

    程來咛嫠f了。

    他的聲音壓過了周恆,壓過了殿中的竊竊私語。

    “而江南魚米之鄉,一個壯丁一年交的稅,還不到他收成的半成!”

    “因為按丁納稅,不管田多田少,按人頭算!”

    “西北一戶五口人只有三畝薄田,要交五個人的丁稅;江南一個豪紳坐擁千畝良田,只交他一個人的丁稅!”

    “這叫公平?”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站出來的官員,目光如刀。

    “周侍郎說攤丁入畝會逼死西北百姓。”

    “那本官問你——現行的稅制,已經在逼死他們了!你周侍郎在戶部當了十九年官,為西北百姓說過一句話嗎?”

    “沒有!你今天站出來反對攤丁入畝,不是為了百姓,是因為你知道——按畝徵稅,江南那些豪紳要多交銀子了!”

    “你——”周恆臉漲得通紅,喉結滾動,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程來邲]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逼到周恆面前。

    “第二條,你說取消丁稅會導致國庫空虛,說世家豪門會隱匿田產。”

    程來叩穆曇舴炊届o下來。

    “周侍郎,你說的沒錯。會有人隱匿田產,會有人少報畝數。”

    他轉過身,面朝建業帝。

    “所以攤丁入畝需要配合清丈田畝、重造魚鱗冊。”

    “不是把丁稅攤進田畝就完了,而是先查清楚天下到底有多少田,然後按實有田畝徵稅。”

    他轉頭看著周恆:

    “周侍郎反對隱匿田產,本官覺得很好。”

    “你是戶部侍郎,清丈田畝正是你的分內之事。”

    “你今天在朝堂上當著陛下的面說世家豪紳會隱匿田產,那好——本官就當你是第一個支援清丈的人。”

    周恆的臉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不能反對——他剛剛親口說了,隱匿田產會導致國庫空虛。

    他也不能支援——他支援了,他背後那些人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他。

    程來呖粗旖俏⑽澠穑?

    “怎麼?周侍郎不敢接話?你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

    殿中響起了極輕的笑聲。

    不知道是誰,但很快又消失了。

    程來邲]有繼續追問。

    他轉過身,直接開口:

    “第三條,你說攤丁入畝是從世家、勳貴、宗門手裡搶錢,會逼反他們。”

    他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的沉默,讓殿中的氣氛忽然沉了下去。

    “周侍郎。”

    程來叩穆曇艉茌p,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你說的是‘搶’。”

    “本官想問你——天下田畝,是誰的?”

    周恆愣住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程來叩穆曇粼诮痂幍钪修挶U。

    “世家、勳貴、宗門手裡的田,不是他們的。”

    “是朝廷的!!”

    “朝廷把田分給他們,讓他們種,讓他們收,讓他們享盡榮華富貴。”

    “現在朝廷需要他們多交一點稅,就成了‘搶’?”

    “你把朝廷比作什麼?比作強盜?”

    周恆的腿軟了一下。

    他站住了,但他臉上的血色在一點一點褪去。

    “陛下——”他轉頭看向建業帝,聲音帶著顫,“臣不是這個意思——”

    建業帝沒有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

    那垂下的珠簾,擋住了他嘴角翹起的一抹弧度。

    他看著程來吣琴┵┒劦谋秤啊?

    心中暗讚一聲:好小子。

    程來咂沉艘谎壑軔a。

    然後他的目光又一一掃過那十七八個站出來的官員,掃過那些沒有站出來但一直沉默的官員,掃過太子,掃過滿朝文武。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盪:

    “攤丁入畝,不是搶任何人的田。”

    “是讓有田的人多交點稅,讓沒田的百姓少交點稅。”

    “大遠朝的江山,不是靠世家養著的,也不是靠宗門養著!”

    “是靠千千萬萬個種地的百姓養著的!!”

    “他們的丁稅,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他們賣兒鬻女,背井離鄉,不是因為他們不勤快——是因為按丁納稅!”

    “家裡五個壯丁,交五個人的稅。死了兩個,還是交五個人的稅。”

    “人死了,稅不能少。這是大遠朝的稅制,這是諸位的德政!”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你們坐在京城的暖閣裡,喝著熱茶,說攤丁入畝不可行。”

    “你們去西北看過嗎?你們見過一家人只有一條褲子、誰出門誰穿的嗎?”

    “你們見過大冬天光著腳在雪地裡刨食的嗎?”

    “我見過!!”

    “我在在永安縣的時候,見得太多了!!”

    程來叩穆曇粢焕烁哌^一浪,聲音似鐵一般響徹整個大殿!

    殿中安靜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程來呱钗豢跉猓綇拖滦厍谎e的那股氣。

    他從懷裡取出一沓紙,雙手呈上。

    “陛下,臣還有話說。”

    建業帝的聲音很平:“講。”

    “方才周侍郎與諸位大人說,臣是妖言惑主。”

    “臣想問諸位一句——你們的彈劾摺子,是自己寫的,還是別人花錢請你們寫的?”

    殿中的空氣驟然凝滯。

    周恆的臉色終於變了。

    程來甙咽盅e的紙展開,念出聲來:

    “錢維遠,監察御史,收受白銀三千兩,替人代擬彈劾疏。供詞在此。”

    “孫成禮,戶部郎中,兩年來多次替人出面,收買御史、給事中彈劾推行新政的官員。供詞在此。”

    他翻過一頁。

    “還有一本冊子,記錄了兩年間某人指使孫成禮辦事的每一次日期、地點、在場人員。時間,地點,人證,一應俱全。”

    他把冊子合上,抬起頭,目光落在周恆身上。

    “周侍郎,本官念一念?”

    周恆的臉徹底白了。

    他張了張嘴,嘴唇在哆嗦,眼眶裡全是紅血絲。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指甲嵌進肉裡。

    “陛下——”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臣——”

    “周恆。”

    建業帝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恆覺得有人在耳邊炸了一聲雷。

    “朕給了你十九年。十九年,你就學會了這些?”

    周恆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金磚很硬,膝蓋撞在上面,但他不覺得疼。

    “陛下——陛下,臣冤枉啊陛下——”

    “冤枉?”

    建業帝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冷得讓人心裡發毛。

    “你是說程來邆卧炝诉@些證據?”

    “他是監國司的按察使,你是戶部侍郎。”

    “你們素不相識,他為什麼要陷害你?”

    周恆張著嘴,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