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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修行到究竟处,连这个分别也要放下

恶人。

    见一个骂一个,见两个骂一双,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沙将军有所不知。”

    李晏道,

    “那僧官虽不知古井中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但凭多年经验摸索出了一条保命的法子,骂。

    骂得愈难听,行脚僧便越是不肯留宿。

    那些被骂走的僧人,虽在恨他入骨,却不知自己已是捡回了一条性命。

    恶名在外,善功在内,这便是他的修行。”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贫僧方才还以为这寺中僧官势利刻薄,心生不悦。

    如今想来,倒是贫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慈悲倒是慈悲,”

    悟空冷笑一声,金睛之中却闪过一丝佩服,

    “不过那老和尚骂人的本事也是真个了得。

    俺老孙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被人骂作野和尚,听着倒也新鲜。”

    八戒嘟囔道:“新鲜个屁!

    俺老猪最恨这种拐弯抹角的好人。

    明明是好心,偏要摆出一副恶人嘴脸。

    害得俺老猪方才还想拿钉耙去筑他两下,险些铸成大错。

    这不是存心害人么?”

    “呆子,你这就不懂了。”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你当他喜欢做恶人?”

    玄奘听到此处,心中若有所悟,正欲开口,却听得窗外传来走走停停的脚步声。

    伴着苍老的咳嗽。

    “是晦明方丈。”李晏起身。

    禅堂门开处。

    老和尚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两鬓的白发格外显眼。

    走到禅堂中央,向众人合掌一礼。

    “道长方才说,那僧官是在行善……老衲惭愧。

    他只管骂人,老衲只管念经。

    到头来,谁也没能真正护住这寺中的僧人。”

    “方丈此言差矣。”李晏道,

    “你们二人,各尽其分,互为表里,才撑到了今日。”

    八戒听得李晏说了半晌,早耐不住性子,将两只大耳朵扇了扇,凑上前来道:

    “道长,你说了这许多,俺老猪听得云里雾里。

    只是那通关文牒是师父的命根子,没了它,咱们连下一个关隘都进不去。

    当务之急,还是先寻着文牒再说罢!”

    玄奘端坐灯下,面上虽镇定,手中念珠却拨得比平日快了几分。

    他虽信李晏自有计较,心中却难免忐忑。

    李晏望了望禅堂门外那轮明月。

    月色如水,倾泻而下,将满院洗得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天蓬莫急。”

    李晏收回目光,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通关文牒的下落,贫道心中有数。

    只是今夜月色正好,贫道想请诸位赏一赏月,论一论道。

    文牒之事,论完道再说不迟。”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一愣。

    悟空金睛微闪,扛着金箍棒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

    沙僧赤目之中若有所思,端坐蒲团上不言不语。

    八戒却急了,拍着肚皮道:“道长,你这不是消遣俺老猪么?

    文牒丢了,俺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倒有心思赏月?”

    “呆子。”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俺兄弟既然这般说,自有他的道理。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听他说便是。”

    玄奘也开口道:“八戒,稍安勿躁。

    道长既说心中有数,我等便听道长论一论道,也是修行。”

    八戒见师父和猴哥都这般说了,只得嘟囔着在一张藤床上坐了。

    李晏起身走到禅堂门口,仰头望向天心那轮明月。

    “法师可曾想过,佛门讲明心见性,道门讲修心悟道,儒门讲存心养性。

    三家法门虽殊,却都有一个心字在里头。

    这心究竟是什么?”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道:

    “《楞严经》云,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

    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贫僧以为,心即是佛性,是众生本具之如来智慧德相。”

    “法师说得是。”李晏微微颔首,又转向悟空,“大圣以为呢?”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咧嘴笑道:“俺老孙不懂什么佛性不佛性。

    俺只知道,心这东西,说它有,摸不着。

    说它无,又明明在跳。

    当年俺老孙在花果山上,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那便是俺的心。

    后来被压在五行山下,什么也做不得,那颗心还是那颗心。

    只是多了五百年的憋屈。”

    李晏颔首,“心是活的。喜怒哀乐,都皆有之。

    修行修的便是这颗活心,让它不被外物所转,不被杂念所蔽,不被执著所困。”

    说到此处,李晏转向沙僧。

    沙僧沉吟片刻。

    “道长,俺在流沙河底住了数百年,日日受那飞剑穿身之苦。

    那时俺只觉心头满是怨毒,怨玉帝不公,天命不仁,世人皆负于我。

    后来蒙观音菩萨点化,皈依佛门,保师父西行。

    方知那怨毒便是障,障住了本心,便看不见天光。

    如今想来,心若清净,便是地狱也是净土。

    反之,便是天堂也是囚笼。”

    “沙将军此言,已得修行三昧。”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心净则国土净,心染则国土染。

    《维摩诘经》中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只是,清净心固然难得,却还不是究竟。”

    “那究竟是什么?”玄奘问道。

    李晏往井中一指。

    井水泛起微微涟漪,将水中那轮明月的倒影揉碎又聚拢。

    “诸位看这井中月。”李晏道,“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井水清澈见底,一轮明月端端正正地映在水中央。

    月光皎洁,与水面上那轮天月一般无二。

    八戒抢先道:“自然是假的!那是天上的月亮照在水里的影子,又不是真月。”

    “呆子倒有几分眼力。”

    悟空金睛一闪,“井中月是影,天上月是真。真假分明,有什么好论的?”

    李晏微微一笑,又问玄奘:“法师以为呢?”

    玄奘凝视着井中那轮明月,默然良久,方才道:

    “贫僧以为,天上月是真,井中月亦是真。

    天上月是月之体,井中月是月之用。

    体用不二,真假一如。”

    “师父这话说得玄了。”

    八戒挠着耳朵,“俺老猪听不懂。影子就是影子,怎么就成了真的了?”

    李晏道:“天蓬听不懂,是因你只看到了井中的水,没看到井中的天。

    你且再看,那井中除了月亮,还有什么?”

    八戒凑到井边,伸长脖子往里瞧了瞧:

    “还有星星,还有云,还有……嘿,还有俺老猪这张大脸!”

    众人闻言皆笑。

    笑声未歇,李晏又道:“正是。

    井虽小,却能容天月星云,也容得下你天蓬元帅的一张脸。

    这井中的天地,与井外的天地,是同是异?”

    八戒答不上来了。

    沙僧望着井中倒影,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明悟:“同亦不同。

    同者,井中天与井外天共一轮明月。

    不同者,井外天广袤无垠,井中天不过方寸之间。”

    “恩。”

    李晏道,“修行人的心,便如这口井。

    井水澄清,便能映照天地万物,纤毫毕现。

    反之,只能看见一团泥浆。

    可无论是清是浊,井终究是井,能映天,却成不了天。

    修行人若能明心见性,便能照见万法皆空。

    可若执著于这个空,便如这井水一般,映出了天,却把自己困在了井壁之中。”

    此言一出,玄奘浑身微震,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

    他双手合十。

    “道长的意思是,明心见性是渡河之舟,到了彼岸,便该放下舟。

    若执著于明心见性本身,便是将舟当成了彼岸。”

    “正是。”

    李晏转身望向玄奘,

    “法师在宝象国悟了,自度亦须放下,今夜可愿再悟一层?”

    “请道长指点。”

    “自度亦须放下,放下亦须放下。”

    李晏一字一顿,“放下了执著,还要放下那个放下。

    譬如这井中月,若一味执著于它是真是假,便落了下乘。

    真月在天,假月在水,真真假假,不过是人心分别。

    修行到究竟处,连这个分别也要放下。

    那时节,天月也是月,水月也是月,无处不是月,无时不光明。”

    话音落下,井中那轮明月猛然亮了几分。

    月光从井口溢出,将整座寺庙映得如同白昼。

    晦明方丈站在天井边,目睹这一幕,手中念珠滑落在地,却浑然不觉。

    他在这寺中住了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异象。

    那月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如同泡在一池温汤之中。

    心头积压了数十年的阴霾竟一扫而空。

    “阿弥陀佛。”晦明方丈合掌低诵,老泪纵横。

    李晏转过身来,望着晦明方丈,道:

    “方丈守了这寺数十年,可曾想过,明觉为何要以身入井,镇压那东西?”

    晦明方丈浑身一震:“道长……道长怎知?”

    “贫道方才观照这井中残念,已看到了当年之事。”

    李晏的声音平淡,略带悲悯,“明觉入井之前,可曾与方丈说过什么话?”

    晦明方丈闭上双眼,两行浊泪随之淌下。

    嘴唇颤抖了半晌,哑声道:

    “师兄说……说他去井中,是为了陪慧空。”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玄奘面色微变,“那慧空不是被外道侵蚀了么?”

    “正是被侵蚀了。”

    晦明方丈道,“可那外道之物,动不了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点灵光。

    师兄说,他要到井底去,日日夜夜陪着慧空,用佛法将那点灵光护住。

    等着有朝一日,慧空能自己挣脱出来。”

    “所以明觉,是去度化。”

    竹杖往井口虚虚一点。

    五色光晕向井底渗去。

    水面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幽暗的井底,井壁上刻满了倒写的梵文,经文呈暗金之色,时明时暗。

    井底中央,盘膝坐着两道人影。

    一个身穿破旧僧袍,面容枯槁,正是明觉。

    另一个身形扭曲,周身涌动着雾气,乃是被外道侵蚀的慧空。

    明觉双手合十,口中不断诵着经文。

    慧空的面容随之扭曲,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师父……你何苦这般……”慧空如同有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你是我徒弟。”

    明觉平静道,“为师说过,要将你领回正道。一日不领回,便一日不出此井。”

    “我回不去了……”

    “回得去。”明觉极为坚定,“心若在,便回得去。”

    画面到此,为之一暗。

    井水恢复平静,月光洒满井沿。

    晦明方丈已泣不成声,跪倒在井边。

    “师兄……师兄还活着?”

    “活着。”

    李晏道,“只是已油尽灯枯。

    他以自身佛法为薪,护着慧空那一点灵光。

    如今,油将尽了。”

    “那……那可能救得?”

    李晏转向玄奘,道:“法师可还记得,贫道方才说,放下亦须放下?”

    玄奘点头。

    “明觉便是放不下...若放不下,慧空便度不了。”

    此言一出,井底传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其中满是苦涩,却也带着一丝豁然。

    “原来……如此……”

    井底声音苍老而虚弱,“老衲守了几十年,竟是错了?”

    竹杖往井口一探。

    五色光华顺着杖身滑入井中,直入井底。

    “明觉,你没错。”

    李晏声音温和,

    “守是慈悲,放下亦是慈悲。

    但灯若不自燃,旁人便是添再多的油,也终究会灭。”

    呼呼呼。

    夜风拂过。

    过了不知多久,一道淡金佛光从井中冲天而起,将宝林寺都笼罩其中。

    温润如玉,照在身上,只觉得心头郁结都化开了。

    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老僧的虚影,盘膝而坐,双手合十。

    身旁还有一个年轻僧人的虚影,身形扭曲,面容痛苦,却也在缓缓合十。

    老僧的虚影开口,“慧空,为师要走了。”

    “师……父……”年轻僧人的虚影颤抖,周身雾气涌动。

    “莫怕。”

    老僧虚虚按在年轻僧人的头顶,

    “为师放下的,只是心中的执念。

    为师一直想度你,却忘了,佛尚且不能度尽众生,为师又如何能度尽你?

    你能度的,唯有你自己。”

    年轻僧人的虚影随之一震,雾气开始飞速消散。

    “从今日起,为师不再度你。”老僧的声音愈发温柔,“你自己度自己。”

    话音落下,老僧虚影化作漫天金光,消散空中。

    那年轻僧人的虚影在金光中挣扎不定。

    最终,化作一缕淡金细烟,消失不见。

    晦明方丈望着空空如也的井口,良久,方才起身。

    他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长方才那一番话,不光度了我师兄,也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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