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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修行到究竟处,连这个分别也要放下

老衲。

    老衲守了这井数十年,日夜诵经,以为这便是护寺护法。

    如今才明白,老衲守的是自己心头的怕。”

    “方丈悟了。”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收回手中,“这寺中的风水格局,也该改一改了。”

    “大圣,这寺院的风水格局被人动过手脚,以致地脉之气淤塞,阴气汇聚于井。

    贫道已破了那外道残念,剩下的事,便劳烦大圣了。”

    悟空笑道:“这等小事,包在俺老孙身上。你且说怎么改。”

    李晏竹杖点地,虚虚画了个太极图。

    天井中的古井恰在太极图阳极之位。

    而大雄宝殿则在阴极之位。

    阴阳颠倒,地脉逆行,整座寺院的灵气都被那井底吸了过去。

    年深日久,便养出了那团外道残念。

    “将这太极图正过来便是。”

    李晏在图中点了几处,“天王殿前的石狮移三丈。

    大雄宝殿后的老松砍去偏枝。

    钟楼与鼓楼的飞檐各加一面铜镜。

    三管齐下,地脉自通,阴气自散。”

    悟空听罢,拔下一把毫毛,望空一吹,化作十数个小行者。

    各持斧锯铜镜,分头去了。

    不过盏茶工夫,石狮归位,松枝修剪,铜镜高悬。

    整座寺院的布局豁然开朗,天井中的月光都比方才亮了几分。

    便在此时,八戒忽然一拍脑门,叫道:

    “哎呀!只顾听道长论道,倒把正事忘了。那通关文牒还没找着哩!”

    沙僧赤目微闪,道:

    “俺方才听道长说起那井底之物时。

    留意到道长说,

    那东西曾驱使被侵蚀的僧人,偷窃来往行脚僧的物事,藏匿于寺中某处。

    俺想,那通关文牒多半也被它藏在了寺中。”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往藏经阁方向一指:“沙将军心思缜密。

    那东西偷去的物事,都藏在藏经阁第三层的暗格之中。

    那暗格在东南角的经架后方,天蓬去取了便是。”

    八戒闻言,撒腿便往藏经阁跑。

    不多时,抱着一只红木匣子兴冲冲地跑回来。

    匣中端端正正放着一本黄绫封面的通关文牒。

    上面的大唐御宝完好无损。

    “找到了!找到了!”

    八戒将文牒捧到玄奘面前,“师父你看,连个角都没折!”

    玄奘接过文牒,翻开看了看。

    见沿途各国的花押印信俱在,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将文牒收入经箱之中,向李晏合掌道:“多谢道长。”

    “法师不必多礼。”

    李晏望向玄奘,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法师今夜听了这许多,心中可有感悟?”

    此时月到中天,分外皎洁。

    玄奘望着那轮明月道,

    “贫僧自出长安以来,日日奔波,夜夜赶路。

    一直以为,取经便是赶路过关,将那些拦路的妖魔一一除去。”

    玄奘声音深沉,“可今夜听了道长一席话,忽觉自己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将取经当成了赶路。”

    眉心火焰印记,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取经实为炼心。

    拦路妖魔,挡道灾厄,诸般劫难,都不是无缘无故来的。

    它们是贫僧心中的种种执念,化作了外相来考较贫僧。

    譬如,这宝林寺,明觉与慧空,是贫僧对度化的执念。”

    说到此处,玄奘双手合十,向四方各拜了一拜。

    “贫僧一直以为,取经是为了度众生。

    可今夜方知,众生未度,贫僧自己的心还未度。

    明觉方丈守了慧空几十年,守的是师徒之情,度的是自己心中的执。

    贫僧又何尝不是?

    贫僧一心取经度人,却忘了回头看看,自己的心是否真个干净。”

    眼中闪过一丝清澈至极的光芒。

    “道长说的对。

    度众生是愿为舟,而执是锚。舟能渡人,锚却困己。

    从今往后,贫僧取经便取经,度人便度人,不再执于取经,亦不再执于度人。

    随缘而行,随缘而度,方是究竟。”

    此言一出,天井中的月光猛然一亮。

    月华如练,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将玄奘整个人都笼罩在银白的光芒之中。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亮到了极致。

    乌金光芒与月华交融在一处。

    在周身形成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清静之意弥漫开来,将整座宝林寺都笼罩其中。

    玄奘连日奔波的疲惫,山风寒露的侵扰,都化作缕缕白雾散出体外。

    他闭上双眼,呼吸渐渐绵长。

    这一闭眼,便入了定。

    只觉意识从肉身中浮了起来,飘飘悠悠。

    低头一看。

    自己双目微阖,面色安详。

    众人还在四周。

    玄奘想唤他们,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便在此时,禅堂外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蹊跷。

    贴着地面悠悠地转了一圈。

    转到玄奘座前,忽地停住了。

    风中裹着一缕龙涎香。

    玄奘的意识被那阵风托着,飘到了山门之外。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宽可容八马并驰。

    大道两旁燃着两排白纸灯笼。

    上头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灯火碧幽幽的,照在脸上,映得如同死人。

    玄奘心中一惊,想要回头,却发现身子不听使唤。

    那阵风推着他,顺着大道向前飘去。

    大道尽头是一座城池,高耸巍峨,城门洞开。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乌鸡国。

    那三个字,呈黑紫之色,顺着笔画沟壑往下淌,结成一串串暗红血珠。

    被碧幽幽的灯笼一照,正在不断往下滴。

    玄奘还未来得及细看,身子已被那阵风卷入了城门。

    城中是一片死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却不见一个行人。

    一家布庄门口,一匹红绸从柜台上垂下来,绸尾拖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摆一摆。

    绸面上绣着龙凤呈祥的花样,针脚细密,绣工精湛。

    可那龙凤的眼睛都是用黑线绣的,没有眼白。

    盯着看久了,竟觉得它们在眨眼。

    酒楼门前,檐下挂着一排腊肉。

    色泽红亮,油光可鉴。

    可那腊肉的形状,像是人的胳膊。

    五根指头蜷曲,指甲嵌在肉里。

    被风一吹,微微颤动,像是在招手。

    玄奘还看见一家药铺的柜台上,摆着半碗汤药。

    还在冒着热气。

    可那药汤的颜色,却是血红的。

    越看越是心惊,玄奘想要念一声佛号,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阵风推着他,穿过长街,绕过钟楼,越过御河,径直来到了皇宫之前。

    宫门大开,门前的禁军站得笔直,盔甲鲜明,刀枪雪亮。

    可玄奘飘到近前才看清,那些禁军的眼眶中只有两团幽火。

    对飘过面前的玄奘视若无睹。

    玄奘飘入宫门,穿过丹墀,越过金水桥,来到了银安殿前。

    殿前的月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玄奘,身穿一领赭黄袍,袍上绣着五爪金龙。

    头戴冲天冠,冠上嵌着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

    腰束碧玉带,带上系着一方盘龙玉玺。

    足踏无忧履,履尖缀着两颗东珠。

    身形颀长,负手而立,端的是帝王气度。

    可玄奘盯着那背影看了一瞬,心头便咯噔一下。

    那人的后颈上,有一道裂缝。

    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约莫寸许来宽,边缘整齐。

    裂缝之中,一团漆黑。

    连月光照上去都被吸了进去,半点也反射不出来。

    玄奘正惊疑间,那人转过身来。

    面如冠玉,眉似远山,目若朗星,颔下三缕清须随风飘洒。

    相貌清奇,与活人一般无二。

    那双眼睛望着玄奘,眼中满是悲戚之色,嘴唇翕动,似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