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方才你与悟空密语一句,他便改了主意。
贫僧心中好奇,不知可否请教,那句话究竟是何道理?”
李晏闻言,眸光微垂,望向外头尚未散去的妇人。
她们扛着锄头铁锹,坐在街檐下啃着炊饼。
有个年轻女子给老妪揉着肩膀。
还有个妇人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
娃娃握着半块麦芽糖。
手指黏糊,却往她娘脸上抹。
她娘也不恼,笑着在小脏手上咬了一口,娃娃随之咯咯直笑。
“法师。贫道给你讲个故事罢。”
院中众人闻言,都安静下来。
“大概在三百年前,南赡部洲西南隅有一座青崖山。
山下有个村子,世代种茶为生。
村子虽小,却有两个好处。
茶好,风水好。
村后那座青崖山形如笔架。
三峰并峙,山间常年云雾缭绕,雨水充沛,种出来的茶叶色如翡翠。
泡出来的茶汤澄黄透亮。
远近百里都管它叫,青崖翠。
年年都有茶商翻山越岭来收,价钱公道。
村里人日子虽不算富足,却也衣食无忧。
逢年过节还能割几斤肉,扯几尺布。”
道人讲得慢,声音平缓。
可院中诸人却听得入了神。
“村里有个老规矩。
谷雨前后,头一批春茶采下来,不卖,留着。
等到谷雨那天,村中老少聚在一处,选出最好的三斤茶叶。
由村里最年长之人背着,送到半山腰一座石洞里。”
“洞里也没什么稀罕物事,只有一块磨盘大石。
上蹲着一只石雕的獾。”
八戒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
“莫不是成了精的?”
李晏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那石獾雕得粗糙,勉强能看出个模样。
两只耳朵一大一小,尾巴短,像被咬掉了一截。
可村里人代代相传,说那是镇山神兽,护佑一方水土。
往石獾跟前供上三斤新茶,磕三个头,这一年的茶叶便有好收成。
否则,茶叶便会生虫,或是遭了霜冻,颗粒无收。”
“也不知从哪一代传下来的规矩,可村里人信。年年谷雨,雷打不动。”
“有一年谷雨,村里照例选了最好的三斤茶叶,由老族长背着上山。
可到了石洞口,老族长愣住了。”
“洞里那块石上,石獾不见了。”
“老族长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揉了眼再看。
那儿,只剩下一摊碎石子。
底座还在。
上半截却碎了,断面参差。上头还沾着几根灰毛。”
八戒缩了缩脖子:“莫不是真有什么东西作祟?”
“老族长也这般想。
可他不敢声张,怕吓着村里人。
把茶叶供在石上,磕了三个头。
下山之后,跟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商量了一宿。
决定次日,去请山那头的道士来看看。”
“次日天还没亮,村口便来了一群黄鼠狼。”
玄奘握紧了手中念珠。
“为首的是一只半人高的黄鼠狼,皮毛金黄,两只眼睛赤红。
蹲在村口的老树下,口吐人言。
这山,它占了。
从今往后,谷雨不必供茶了。
改供鸡。
每户每月,供三只活鸡。
少一只,它便吃一户人家养的娃娃。”
“村里人自然不肯。
几个年轻后生抄了锄头扁担冲上去。
那只黄鼠狼只是喷了一口黄烟,那几个后生便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人没死,却也废了。
下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人帮着。”
“老族长跪下来求它,说村里养鸡不多,每月每户供一只行不行。
那黄鼠狼眯着眼睛想了想,说行,不过有个添头。
它说他在山里头闷得慌,想听曲儿。
每月的月圆之夜,村里得送两个女子上山,给它唱曲解闷。
唱完便放回来。
若是不送,它便下山来自己挑。”
不远处,那些妇人听了,脸色皆变。
有个年轻女子紧了拳头,嘴唇咬住。
老妪喃喃道:“这哪是什么听曲儿,不就换个由头来吃人嘛?”
“老族长也晓得不能送。”
李晏不以为意,接着说,
“可不送又能如何?
村里没有武艺高强之人。
去过两回县城见过世面的,也就只有老族长的儿子。
可那后生早在五年前被拉了壮丁,至今杳无音信。
要么,去报官吧?
可最近的县城离此百余里,派个衙役来,能做什么?
衙役也是凡人,挨上一口黄烟照样倒地不起。
或者去请高人呢?
话又说回来了,他们连高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故此。
头一个月,村里人勉强凑够了一百二十只鸡。
月圆之夜,老族长带着两个儿媳妇上了山。
两个女子在石洞里唱了一宿的山歌,嗓子都哑了。
天快亮的时候,黄鼠狼放她们回来。
两人面白不已,浑身发抖,却好歹囫囵回来了。”
“第二个月,又是两个。”
“等到了第三个月。
村里的女子就少了一半。
有个女子被送上去,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只鞋。
其余的连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老族长的二儿媳妇也在那一批里。”
“在此之后,哭声整夜不停。”
“老族长跪在祠堂的社树下,整整一宿。
翌日一早。
拄着拐杖,他独自出了村。
三天三夜后,终于在邻县一座道观里,请到一位老道士。”
“那道士白发苍苍,起码有古稀之龄。
听老族长说了来龙去脉,倒是二话不说便跟着来了。
到了青崖山,老道士在石洞前摆下法坛,烧了九道符,念了半日咒。
那只黄鼠狼从洞里窜出来,与老道士斗了一场。”
说着这儿,李晏咳嗽了下。
八戒赶紧倒茶,旋即急道:“最后怎的了?”
李晏润了润嗓子,“老道士赢了。”
众人松了口气,却听李晏又补了一句:“却也输了。”
众人面色又变。
“老道士的道行胜那黄鼠狼一筹,符法将它逼到了绝境。
故而,那小妖受了重伤。
可就在最后关头,也喷出了一大口黄烟。
老道士挡下了大半,却也吸进去了几缕。
回去之后咳了几日黄水,便坐化了。
临终前对老族长说,贫道学艺不精,愧对乡民。
若有来世,再来偿这笔债。”
此时此刻,桂花飘落之声,众人皆能听得见。
“那,那村子后来呢?”
“半年之内,死了个干净。”
李晏声音显得极为漠然。
“黄鼠狼受了伤,需要的血食反而更多。
村里人供奉不起,便有人拖家带口往山外逃。
可逃出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到县城。
那条山路被黄鼠狼封了,不管往哪里走,最后都会转回村口老树下。
逃不掉,也打不过。
半年后,老族长带着剩下的几个人上了山,再也没回来。”
“贫道路过那儿的时候,村子已然长满了荒草。”
八戒将半块饼捏成了碎渣。
“那畜生好大的胆!俺老猪若是那时在……”
“元帅。”李晏淡淡道,“你那时在云栈洞。”
八戒耳朵耷拉下去。
李晏眸光沉静。
“法师问贫道方才对悟空说了什么。贫道只是问他,如意真仙的身后是谁?”
玄奘微怔。
“平天大圣牛魔王,西牛贺洲妖王之首,花果山齐天大圣的结义大哥。
他的人脉遍布三界,妖族之中谁不卖他三分面子?
须知,在妖族世界里,讲究情面,人情往来,类似江湖。”
“大生若是一棒打杀了如意真仙,确实干净利落。
既能替西梁女国除害,又能落个替天行道的好名声。
但,妖族会怎么看?”
“旁人或许不会说什么。
但牛魔王麾下的妖魔何止万千?
其中总有那么几个,想借此机会讨好大力王。
或是借此为由头,跑来西梁女国撒野。
不用怀疑,它们只需要一个借口,例如替牛魔王的族弟报仇。
可不会管如意真仙做了什么。
它们会这般觉得,自己替牛魔王出了这口气。
想来,哪怕在牛魔王麾下的大妖看来,也是功劳一件?!”
沙僧插嘴:“牛魔王应该不会纵容他们这般做罢?”
“老牛的性子,当然不会。”
李晏颔首,“但他管得住吗?
一个坐拥几十万妖兵的大妖王,手下山头林立,派系错杂。
便是站在山顶喝令三军,声音传遍千里。
可难免会有一两个山头听不见。
也有些喽啰立功心切,自以为是。
听调不听宣,先斩后奏,这种事从来不鲜见。”
玄奘:“可牛魔王若真心约束,总有法子罢?”
“有。但有这心力吗?”
玄奘默然。
“牛魔王能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
就算管住了今年,明年呢?
后年呢?
十年百年之后呢?
妖族寿命悠长,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西梁女国的百姓,等不了十年。
一头寻常小妖翻下山来,对妖族而言不过是打个牙祭。
可是对某个村子,或者街巷上的百姓来说,就是五个字——灭顶之灾也。
法师,你方才也瞧见了。
这些妇人扛着锄头铁锹要上山拼命,其志可嘉。
可若是真对上一尊妖仙,哪怕是数千条性命,又能撑了几息?”
“贫僧明白了。”玄奘低头。
“还有那些想要借刀杀人的。
三界之中,天庭与灵山之间自有天条戒律约束,可妖族没有。
只讲弱肉强食,恩怨情仇。
贫道与大圣一路西行,遇妖降妖,逢魔除魔,固然痛快。
可之后呢?
取经人总要继续西行。
而西梁女国还要在此地存续百年千年。
这百万女子的性命,不能寄托在妖王的一念之仁上。
更不能寄托在【没人会来找麻烦】的侥幸上。”
玄奘念珠拨得飞快。
“竟是这般,贫僧始料未及也。”
“如意真仙活着,便是牛魔王欠了取经人一个人情。
人情这种东西,在天庭灵山或许不值一提。
可在妖族之中,算得上硬通货。
有这份人情在,牛魔王便有义务约束手下,不许任何妖魔染指西梁女国。
甚至可以主动庇护此地。
原因无他,者关系到他在三界之中的名声,而且…”
“是他欠猴哥的。”沙僧接了话。
李晏颔首,
“五百年前,大圣与牛魔王是八拜之交。
彼时大圣被压五行山下,牛魔王虽出手,却不能救出,心愧也。
如今。
大圣保了取经人西行,牛魔王嘴上不说,心里头总觉亏欠。
此番,再加上如意真仙这条命,便是道护身符。
足以保西梁女国千年太平。”
“反之,手下要做什么,管是情分,不管是本分。
到时候,西梁女国百万女子,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求救无门啊。”
妇人们听到这里,面面相觑,既有后怕,也有难言滋味。
老妪拄着锄头。
半晌。
长叹道:“原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竟真是这般。”
“老施主说对了一半。”李晏转过身来,
“神仙做交易,凡人也未必能沾光。
这世上的事,从来向来,不是谁有理,谁便能赢。
凡人如此,妖魔如此,神仙也如此。”
老妪摇头。
“道长这番话听得老身心头发凉。照这般说,咱们凡人便只能认命了?”
“不认命又能如何?”
旁边年轻女子咬了咬嘴唇,
“那黄鼠狼才多大道行?
撑死了不过百来年道行,便能把一个村子活活逼死。
咱们西梁女国能在夹缝里头,平平安安过了这么多年,靠的又是什么?”
“你们以为,西梁女国能在这片土地上存续至今,靠的是运气么?”
“子母河绵延三千里,两岸土地肥沃,气候温和。
此地既无天灾,亦无兵祸,百万女子安居乐业,繁衍生息。
诸位可曾想过,这样一块宝地,为何没有妖王来占山为王?
也没有外族来攻城略地?
就连天庭都不在此处设一座庙,立一座祠,派一个神祇?”
院中鸦雀无声。
那些妇人本是来求人帮忙的,这时却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们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周驿丞朝李晏躬身。
“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