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港。
暮色将至,海风卷着咸湿的潮气掠过堤岸。
一条有些略显残破的商船,拖着歪斜的桅杆,晃晃悠悠地靠上码头。
船身木板到处是断裂拼接的痕迹,边角的断茬甚至都没有收拾干净,帆面上补着数块粗麻布,一看就是饱受摧残。
在这东海之上,算不得什么奇观。
码头值守的北港卫兵例行张望,见是寻常的小商船,便未再多看一眼。
砰——
船板落下。
一个头戴布巾,遮住大半眉眼的人跳上堤岸,脸上尽显沧桑和疲惫,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沿岸排布的巡防岗亭。
“你们从哪里来?有没有手续?”
“什么手续?”
略显怪异的倭国口音,让卢正则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居然是一个西洋人,于是换了语言,“葡萄牙人?”
“是,现在在日本商行做事”
卢正则了然,点点头,又是一个所谓的冒险家。“既然是日本来的商行,有没有商行的介绍信,或者出海文书”
“有的”,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书递了过去。
卢正则接过,打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这上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说着,手一抖,所谓的文书展开,上面只有一团团模糊的黑色墨迹,层层叠叠糊在一起,根本无法辨认分毫。
或许,曾经这的确是官方文书,如今就是一团废纸。
那人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回身指了指自家的船,“途中遭了风暴,落海了”
卢正则仔细打量了他两眼,虽然对他眼睛上的刀疤感到怪异,却也没觉得有什么。
在他看来,这些从西洋过来的冒险家们,大多刀口舔血,身世复杂,身上带疤再正常不过。
根本就没几个正常的。
“船上装的什么?”,卢正则指着船上,随口问道。
“硫磺、干贝、粗铜料,都是些寻常杂货,想来北港碰碰运气”,那人从容应答,说辞毫无稀奇。
“嗯”,卢正则又扫了一眼,便没了兴趣,转身摆手示意放行,“需要修船的话,可以找码头上的船工,他们会给你带路。”
“多谢”,那人点头致谢。
一转身,嘴角挂上一丝冷笑,仅剩的独眼中,满是阴鸷。
正是投靠了萨摩藩,在东海上四处劫掠的科斯塔。
说起来,他们这次来北港,也实属意外。
本来他们还像往常一样,在北港和泉州之间的路上逡巡,挑着那些弱小的肥羊下手。
可谁料,打劫进行的很顺利,正打算折返九州休整,却半路撞上突如其来的风暴。
狂风卷着巨浪拍碎船帆,折断桅杆,整艘船近乎报废。
侥幸船员大都没事,可就凭这船况,科斯塔也没信心北返九州。
“去北港!”
胆大的科斯塔,提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建议。
“科斯塔船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就我们这船,一接近北港,就会被战舰炮火击沉在港外”
“不会,北港对于商船查得不严”,科斯塔想起好友跟他介绍的情况,北港对于走私全然不顾。
北港立身之本便是自由贸易,从不拘泥于各国法度,不受大明海禁和西洋王室法令束缚。
这里对过往商船向来宽松,只要别忘了交税,北港不管你的船是哪里来的。
甚至不管你,有没有国王的特许经营令,在北港,只要出得起价格,都能参与各种货品的交易。
至于商船回国后销货的问题,就跟北港无关了。
总之,北港就是最自由的港口。
前提是,商船。
“可我们这是战船”,领头的萨摩武士立刻抬手,指向船舷两侧的火器。
“现在不是了”
科斯塔用力,将一门旋转小炮掀进海里。
“住手”,武士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死死拽住科斯塔的衣袖,拦着不让他对另一门火炮下黑手,“那可是我们的宝贝,价值连城!
你疯了?!”
科斯塔一把甩开众人的拉扯,“区区两门小炮,咱们船上的收获还抵不上吗?”
“北港,那可是这片海上最肥美的一处宝地。
舍弃几门小炮,换一个摸清北港虚实的机会,你们就不想?
打劫多少这种小商船,能比得上洗劫一次北港?”
科斯塔的言语打动了这群劫匪。
那可是北港啊,富得流油的北港。
他亲自带头,接连将剩余几门火炮、军械尽数抛入海中。
现在它就是,东海之上一艘饱受风暴摧残,破败不堪的,普通杂货商船。
北港无愧于繁华之名。
沿岸泊位密密麻麻停满各地来的商船,南洋香料、明国丝绸茶瓷堆积如山。
科斯塔缓缓抬手,佯装整理头上布巾,遮住眼底的野心。同时对着船舷方向,极其轻微地摆了摆手。
甲板上,几名同样伪装成船工伙计的武士,立刻心领神会,纷纷散开。
有人假装打听商情,游走在码头街巷之间,偷听市井商贾闲谈,打探北港驻军动向。
有人借着修船为由,靠近港区船坞,窥探战船驻泊情况。
还有人混迹人群,默默标记军营、哨塔的位置。
暮色渐浓,海港灯火次第亮起,暖光铺满繁华堤岸,人声鼎沸,烟火繁盛。
科斯塔缓步走向码头客栈,背影渐渐融入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