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眀昭简单收拾了一下,刚出门就下了大雪。
四月的天了,竟还是皑皑一片。
天象异常,一般都得挂着点什么说法。
“奴婢今早儿上街,瞧着老太太把白幡都换成了红绸!还听了几句嘴碎子。”
“说什么四爷从万丈悬崖掉下去都能活,是神仙转世,战神投胎,还说咱谢府这样的破落户,能有今天全靠四爷,这会儿人死而复生全府上下都高兴着呢!”
纪眀昭听着这话不由哭笑不得。
“也不见得都高兴。”
说话的间隙她腿一软险些摔着,还好宝珠一把搀住了。
她满眼心疼:“您倒是求着点四爷,多怜惜些。”
那狗男人?怜惜她?
纪眀昭轻叹了口气:“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没过多久,二人就到了寿安堂。
她刚踏进门,脚边就炸开了一个茶杯。
“都给我滚!”
正堂内,坐在正上首的老太太雍容华贵,正发怒地将茶盏扔了一地。
“这人好好的怎么就活了呢?”
说话是二夫人赵氏,因是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嫁进府的,一直不受老太太待见。
可她自己也不是个什么善茬,倒也没被欺负了。
她瞟了眼老太太:“难不成,这老四还真是个煞星转世,回来寻仇的?”
“住口!”老太太呵斥一声:“他回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哟?”二夫人翻了个白眼:“母亲这是吓唬谁呢?当年逼死人家生母的是您,上折子让人带兵去送死的是三爷,这扯到天上去也扯不到我们二房头上啊!”
“你!”老太太指着她,气得指尖不停颤抖:“蠢出天的东西!这些年老二的赌债,为他平事儿的钱,你贴补娘家的那些,哪一分哪一毫不是用的朝廷抚恤?那可都是老四用命换来的!”
“我能睁只眼闭只眼,可老四是什么人你不清楚?”
听到这话,二夫人脸色瞬间煞白。
怎会不清楚?
老四归家那年,二老爷不过赌输了区区五两,就被他生生断了一指,折腾得命都快没了!
老太太训完二夫人,顿了顿,突然瞟见门口的姑娘。
她一身浅烟素裙,不饰金银,木簪子挽了个垂云髻。
清寡皮,明艳骨,难压绝色,这满堂喧嚣,唯她不声不响地站在暗影中。
“昭丫头来啦。”
纪眀昭晃神,随即上前行礼。
老太太姿态轻慢:“你,进府几年了?”
“回母亲的话,三年了。”
“当年你将自己个儿卖到这谢府做了老大的望门寡,是我看你可怜才点头。
你是贱民,按理说这辈子都攀不上我们这样的人家。”
纪眀昭心中翻了个白眼:这样的人家,当初给的馒头还是馊的。
可面上,她乖顺地跪下:“幸得母亲慈悲。”
老太太笑了一声,语气怪异:“按祖制,我本是要送你下去继续伺候我那短命儿子的。可我记着,是老四出面保下你的?”
纪眀昭浑身发寒,白绫绕颈的感觉她怎么会忘。
当年谢庭舟为她请了圣旨,让朝廷改了祖制,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了她。
这些年老太太对她可是万般不满。
也是顾忌谢庭舟朝中的势力,才没动她。
纪眀昭垂着头,十分恭顺:“小叔亦是宽厚之人。”
“那你又是怎么报答我们的?”
纪眀昭心中一紧。
老太太声音慈爱:“你年纪虽小,可算起来也是家里的大夫人,这谢府的主母。偌大的家业如今外强中干,你是否难辞其咎?”
“老四待你最为亲厚,你却未能守得住他的抚恤金,又可对得起他?”
纪眀昭怔在原地,茫然的抬头看向她。
就连二太太都是一脸懵,满心都是:还能这样?
她同纪眀昭都明白,老太太这是想找个背锅的。
与其是别人顶着谢庭舟的雷霆之怒,还不如是纪眀昭。
宝珠在一旁却听着,忍不住为自家主子辩驳:“老太太怎么能这么说?”
“这些年大房从未拿过府中一针一线,就是口吃的,喝的,那都是我们夫人自己靠针线活贴补的。”
为了攒钱跑路,纪眀昭过得十分紧巴。
“若说府中开销。”她声音越来越小:“老太太的寿辰,二小姐的嫁妆,二爷的赌债,怎么赖,也赖不到我们夫人头上啊。”
“放肆!”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都变得凶狠:“一个奴婢也敢编排起主子了?给我拖出去打死!”
纪眀昭心头咯噔一声,瞬间跪了下去。
“母亲开恩,宝珠还小不懂事,都是妾的错。”
老太太见她这般,脸色才缓和了些。
“你向来懂事。”她朝两边使了个眼色,顿时几个婆子围了上来:“把大夫人请到院子里跪着,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里。”
宝珠急得哭:“这外面冰天雪地……”
“住口。”纪眀昭冷着脸呵斥,又朝堂上磕了个头:“不劳各位妈妈。”
朔风刺骨,呵气成霜。
宝珠搀着纪眀昭走到院中央,雪已经没过了脚脖,她咬了咬牙,将自己的外袄脱下扑在雪上。
“夫人,您用这个。”
纪眀昭轻叹了口气,将小袄捡起又套在她身上:“你若冻死了,我岂不是白跪了。”
宝珠哭着:“都是我连累了夫人。我现在就去宫里找世子回来救您,或者等四爷回来了,定会救我们!”
纪眀昭不应,只是忙着从怀中掏出两幅护膝,手炉偷偷塞到她怀中。
“还是先求求自己吧。”
宝珠接过,一股暖流瞬间从手心蔓延至周身:“您何时备着这些的?”
何时?
纪眀昭记不清了。
可能从第一次罚跪开始?
她轻轻用手扫开膝下的雪,将护膝垫在下面:“你不必自责,即便没有你,他们也会想别的法子赖在我身上。仰人鼻息度日,尊卑悬殊,猪狗尚且自在,我却不能。”
纪眀昭哈了口气,搓了搓手:“不过是些皮肉之苦,他们这些年,左右也就这么点能耐。”
宝珠朝她靠了靠,又压着嗓子问道:“夫人,您说四爷知不知道,当年是您偷偷改了三爷的折子递上去,才让他出的征,送得死啊?”
“闭嘴!”纪眀昭低声呵斥,又飞快扫了一眼四周,确定无人后才松了口气。
即便是过了这么久,纪眀昭身上的这根弦还是不敢松快,她总觉得自己不论说什么,做什么,总有双眼睛在盯着她,然后都传到那人的耳朵里。
“我不是同你说过,人前人后慎独为重。”
“奴婢知道了。”宝珠点了点头,又将自己的护膝偷偷垫在纪眀昭膝下。
过了半响,二人手炉变得冰凉,浑身也都被雪浸湿,刺骨的寒。
宝珠眼睛打着颤,恍恍惚惚的好似听着什么动静。
眯着眼看过去,只见门口簇拥着两个人影。
她微怔一瞬,随即又惊又喜地摇着纪眀昭的胳膊:“夫人,醒醒!是四爷回来了,四爷回来救我们了!”
纪眀昭早已冻得手脚发麻,险些昏睡,被她一摇才有了几分知觉。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
男人身形颀长,生得一副绝世相貌,却无半分暖意。
四目相对,顾廷舟只是淡淡的瞟了她一眼,随后便扶着一个女子进了暖阁。
“夫人,四爷他不认得我们了吗?不对啊,你们昨夜不还……”
纪眀昭却好似料到一般,又拢了拢自己的袄:“早和你说过了。”
“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