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一共有四房。
大爷二爷都是老太太嫡出的儿子,三爷四爷是妾室所生。
纪眀昭没见过大爷,听说是个温润君子,待谢庭舟如亲弟,和大夫人感情也好。可惜二人死得早,徒留个十岁的孩子,这才找了她这个望门寡。
老太太失了大儿子,自然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二房,可惜二爷不成器,日日酒肆赌坊得不着家。
三爷倒是入了仕,人也颇为正派,可这些年在官场没什么水花,又不是老太太亲生的,在家里不怎么受待见,便早早出府自立了门户。
而这府里的姑娘和公子,早在纪眀昭进府前就被谢庭舟一并送进了宫中教习,鲜少归家。
如今暖阁内的,是谢府所有说得上话的。
“儿啊!”
一声凄厉的哭声,吓得纪眀昭浑身一哆嗦。
紧跟着,她远远瞧见老太太扑到了谢庭舟怀中。
“舟儿,快让娘瞧瞧!”谢老太太看着就要哭晕了过去。
“母亲快别难过了,再伤了身子!”二太太眼疾手快的扶住人:“这些年您日日为四弟祈福,总算感动了上苍!”
“对,菩萨!”老太太说着,立马跪在地上:“老天垂怜啊!不枉我老婆子日日求您让我以命换命,总算盼得我儿回来啦!”
二夫人赵氏拢了拢头发,娇嗔着埋怨:“四弟也是狠心,既然人没事儿,怎么也不给家里来个信儿?”
谢庭舟冷笑一声:“怕你们知道我没死绝,再派人来……怪麻烦的。”
此话一出,满堂的人都倒吸了口气。
纪眀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挺懂事。
噗嗤——
一声少女的娇笑打破了僵局。
众人循声望过去,只见谢庭舟身后还跟着个人。
少女身段娇小,笑的娇憨,耳侧垂着两个发环,衬得一张巴掌大小的脸,像一只毛绒可爱的小兔子。
“谢庭舟,你家里原来这么有意思!”她探出个小脑袋,指着地上的老太太:“这个人是请来唱戏,欢迎我的吗?”
这下子老太太彻底没了脸。
“哪来的野丫头,也敢在侯府放肆!”谢老太太像是找了个发泄口,起身就嚷:“张妈妈,给我打烂她的嘴!”
张婆子刚要撸起袖子,就被谢庭舟一个眼神喝退了。
少女笑的更欢了,拍着手道:“有趣有趣,和话本子里演的坏奴才一模一样!谢庭舟,我能打她吗?”
赵氏打量着,意味深长的问道:“这位姑娘,是何人啊?”
“阿诗雅,我的救命恩人。”
谢庭舟说着,眼神却不由地落在屋外的人身上。
阿诗雅顺着他的眼神往屋外看,这才发现冰天雪地里还跪着两个人。
“这是闹得哪出,用活人堆雪人?”
她抬脚走出去。
咯吱——咯吱——
纪眀昭听着声音越来越近,不一会儿眼前白茫茫的雪地中就出现了一双俏丽的鞋子。
她抬头,阿诗雅正笑盈盈的看着她:“是你?长得比画像上可好看多了!”
画像?什么画像?
四目相接,阿诗雅顿时笑了:“谢庭舟,你瞅她这双眼,像不像我养的那只小狐狸?”
见谢庭舟看过来,纪眀昭立马又低下了头。
阿诗雅:“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她是我们侯府的大夫人,庭舟的嫂嫂!”二太太抢着话。
阿诗雅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惊声道:“什么?嫂嫂?”
她回头跑向谢庭舟,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角,附在他耳边小声问道:“谢庭舟,你知道她是你嫂嫂吗?”
谢庭舟翻了个白眼,算是回了她。
阿诗雅倒吸一口气,还想再问,却碍于所有人此刻正盯着她,不由地转了话锋。
“既是侯府的大夫人,身份尊贵,怎会跪在此处?”
赵氏笑着回道:“她做了错事,正在受罚。”
“错事?”阿诗雅反问道。
老太太长叹一声,慢悠悠道:“她身为主母,掌家却疏于盘算,不懂开源节流。导致府库亏空,就连……”她顿了顿,意有所指:“老四的抚恤金也都被她败光。”
话音刚落,赵氏的眼睛便不由自主的瞟着谢庭舟。
“哦?”阿诗雅眼睛一弯:“黄金万两,半年败光。”
“竟还穿的如此单薄。”她瞟了眼谢老太太和二夫人,狡黠一笑:“还不如你俩穿金戴银。难不成是你们怕谢庭舟怪罪,才逼着这位大夫人背锅?”
“欺负她是个寡妇,没靠山?”
她这话直戳了二人心窝子,一时间脸色铁青。
“我们谢府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谢老太太斜睨着她,又看向纪眀昭:“阿昭,你来说,可是做娘的冤枉了你?”
阿诗雅冷哼一声,上前扶起她:“你且起身,今日我能替你做主。”
“哟,姑娘这话说的。”赵氏忍不住冷笑一声:“倒好似你是这谢府的当家主母了!”
阿诗雅丝毫不怯,仰着下巴:“你且试试,我能不能做得了你谢府的主!”
“我可是当朝公……”
“阿诗雅。”
谢庭舟突然出声打断,将她一把拉到自己的身后。
纪眀昭身形骤然踉跄,下一秒便重重摔进了雪里。
她的双腿早已没了知觉,方才被阿诗雅搀着还勉强能站起来,此时失了支撑,便再也站不住了。
“夫人!”宝珠爬过去想接住她,可她也被冻得浑身僵硬。
纪眀昭看向谢庭舟拽紧的手,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
眼底再无半点波澜。
“多谢姑娘好意。”她咬牙撑起半边身子,“妾是自愿领罚的,与他人无关。”
众人微怔,就连谢庭舟都忍不住侧目。
她好像不一样了。
放在以前,她定会楚楚可怜的看着自己,求着自己分一点怜悯,多一点偏爱。
可此刻,纵然她满身狼狈,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冷硬,不卑不亢。
全无半分乞怜。
老太太见她认下,顿时得意道:“我谢府是世家大族,岂会随意冤枉好人?想来这一切的祸根还是老四你啊!”
“当初你非要保她,不惜去请圣命废了祖制。母亲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些年才对她颇为包容。”
“否则,一个望门寡也配担侯府主母之位?”
二夫人随声附和道:“是啊四弟,如今她闯下弥天大祸,母亲只是罚跪,小惩大戒,这可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道:“哎,你若当初听了我的话,让她随你大哥去了,何至今日啊?”
“那便让她随大哥去。”
谢庭舟的声音不大,听不出息怒,落在众人耳中却似惊雷。
纪眀昭呼吸一滞,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他。
盈盈水眸,美得让人心尖一颤。
谢庭舟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你,你要杀她?”老太太震惊:“可当初你不是为她改了祖制?”
“当初是当初。”谢庭舟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屑,“如今她不分尊卑,还私自动了我的东西,那便留不得。”
说罢,不由分说地招来随身亲卫。
“将大夫人送到祠堂。”
“明日,我亲自送嫂嫂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