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庭舟今日休沐,便早早去了祖祠祭拜。
他带了些自己亲手摘的果子,还有些坊间不知名的小吃。
那都是谢家大郎的最爱。
香烛燃起,袅袅青烟环绕他身,谢庭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人聒噪,连死后烧的香都这么缠人。”
无人应他。
谢庭舟心中顿时生出几分酸涩。
他这一生被爱的时间不多,谢珩却占了大半。
年幼时,谢庭舟拿着块能证明身份的玉牌来谢府投奔,却被老太太拒在门外,险些冻死。
是谢珩偷偷救下他,又将他安置在外宅,悉心照料,大到读书立身,小到衣食起居,皆是谢珩亲历亲行。
谢珩是谢府的嫡子,整日人前端着,克己复礼,十分像样。
只有到了谢庭舟的院子,才会疯得像个野小子。
“你多笑笑,小小年纪苦大仇深的做什么?”
谢珩每每这样说,都会换来谢庭舟一句:“聒噪。”
后来,谢庭舟成了战神,一身荣耀回了谢宅。
他并没有杀了老太太为母报仇,只是打杀了几个婆子,一是看在谢珩的面子。
二是,他根本不是真正的谢庭舟。
谢庭舟本以为这个秘密不会有人知道。
可就在他同谢珩出征的那一年,被人背叛中了埋伏,是谢珩替他挡了一箭,箭尖啐了毒,回家不久人便病倒了。
谢庭舟广寻名医,走遍南北,可也没能为他找来续命的丹药。
那一日,谢珩将他唤道眼前。
他的声音像风:“我有事求你。”
谢庭舟眼眶一红,嘴上却硬着:“不答应。”
谢珩虚弱地笑了一声:“你总是这样。若是真的阿舟,才不会这么犟脾气。”
谢庭舟一瞬间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谢珩将食指比在唇间,做了个“嘘”。
“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像哄孩子似的摸了摸谢庭舟的头:“他若是活着,应该也是你这么大了。”
“保下谢府。无论如何,保下谢府。”
他笑着看谢庭舟,眼角划过一滴泪:“多谢你了。”
一语未尽,最后一口气也跟着消散了。
谢庭舟指尖抚过牌位,眼底满是落寞。
“公子。”
知寒突然出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庭舟面色不虞,沉声道:“我不是吩咐过,不要来打扰我。”
“公子,纪姑娘被绑了!”
谢庭舟神色一顿,骤然转身大步朝外走去,直奔了锦绣阁。
阿诗雅刚醒,见着谢庭舟立马抓着他,满心愧疚:“是我没听你的计划,是我私自带她出府,可……为什么要抓她啊?”
谢庭舟此时也不明白。
只能耐着性子问:“你可看清那人相貌?”
“我,我没看清。”她神情恍惚,支支吾吾道:“我眼前一懵,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快找人去救她,那些人要抓的是我,不能连累她!”
谢庭舟此时心乱如麻,简单吩咐了知寒照看好阿诗雅,便抬脚往外走。
“谢庭舟!”
身后,阿诗雅突然叫住他。
“你要自己去救?你可知道那都是什么人,你去了可还有命活?”
谢庭舟只顿了一步,便再没有停留地大步离去。
身后,阿诗雅神情不明,唇角却浮上一抹苦笑。
……
马车跑出城,就直奔了西山。
程三这才松了口气。
谢宅铜墙铁壁,又有谢庭舟坐镇,他正愁怎么把人从里面给绑出来,结果小姑娘家自己跑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眼马车里的女人,心中莫名一咯噔。
真美啊。
主子没有给过画像,只说宁安公主被谢庭舟藏在了谢宅。他便在门口蹲了数日,今日才瞅见两个姑娘出了门。
在他心里,公主金枝玉叶,倾国倾城,就该是纪眀昭这样的。
可程三又不由叹了口气,心生惋惜。
他也曾听过那些歌颂公主的故事。
程三出身贫寒,父母为了救他死在了北厉人的刀下,是主子救了他,还将他带回了京悉心栽培。
他痛恨北厉,也知道大燕如今的形势,便更加感念做出牺牲的宁安公主。
但主子说,她在北厉数年,一定知道很多北厉的秘密,若是能从她口中套出些什么,也是有利苍生的事。
到时候,知彼知己,什么北厉南厉的通通一网打尽!
他正想着,马车驾入了一片竹林之中。
已经过了晌午,依旧是艳阳高照,四下竹影交错,视线极易被遮挡,迷失方向。
他打了个哈欠,往后瞅了一眼。
瞬间,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人呢?!
他善制药,给她下的迷药是正正好好能睡到半夜的,怎么可能会半路醒了呢?
他骤然回神:难道她根本没吸进去!是装晕?
狡诈!
程三咬牙跳下马车,眯着眼扫视着竹林,片刻便在远处看到一抹白色的倩影。
二话不说地就追了上去。
“别跑了!我不想伤你!”
程三跟在她身后,劝道。
纪眀昭听着他的声音,跑得更快了,她不敢回头,只一个劲地往前跑。
不能停,坚决不能停!
只要有一线生机,就决不能放弃!
程三看着她摸爬滚打,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上爬,实在不忍心道:“你逃不了的,只要你乖乖配合,我可以保你平安。”
“好!”
纪眀昭大喊一声,伸出手挡在身前:“我听你的话,我不跑。”
“我不信你。”程三摇了摇头,自嘲笑道:“我制毒无数,今日竟能在你身上栽了跟头。比脑子,我比不过你,但我不会吃第二次亏。”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根银针,缓缓逼近:“放心,不疼的,保你一觉睡到天亮。”
“我自己来!”
纪眀昭咽了咽口水,眼睛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银针,心下暗暗盘算。
电光火石之间,她从身后掏出一块石头,狠狠砸下去!
程三没来得及躲闪,头顿时被砸开了个血口子,整个人也晕了。
他晃了晃脑袋。
下一秒,就看见数十个纪眀昭拿着那根针扎在了自己身上。
他只觉得浑身一软,瞬间倒了下去。
纪眀昭额角全是密密麻麻的汗,此时更是青筋暴起,又摸索着程三的腰间,找出一大把银针。
又插了一根!
再插一根!
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早已站了个人,双手环胸地靠在竹子上,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直到第五根。
那人才缓缓开口:
“果然啊,最毒妇人心。”
“再插,人可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