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锦书死了。
她本是大宁朝国师,助着皇帝护佑一方百姓。
然而近几年,暴君登基,民不聊生,她为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不惜与暴君为敌,最终落败,遭天道反噬,肉身尽毁。
再睁眼,一道尖锐刻薄的声音传进耳朵,令她不由皱眉。
“我今个儿把话放这,你必须替你嫡姐嫁到段家去!”
沐锦书感受到额头一阵剧烈疼痛。
她抬手抚上额角,再一拿下来,手心多了一滩鲜红的血。
眼底神情变复杂,她艰难抬眼,打量起四周。
自己分明已经死了,这又是哪里?
正思考着,脑袋又是一疼,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源源不断在她脑海中涌出。
原主名为唐玉瑶,母亲是清水县富商柳家独女,本来柳家给她母亲安排好了一门京城的婚事,却因唐家老爷唐正的强暴,使她母亲不得不给唐正当妾,生下唐玉瑶。
后来唐玉瑶母亲再次怀孕,唐夫人害怕她生下儿子影响自己地位,于是污蔑她与家奴私通。
唐正大怒,怀着孕的母亲被他一剑刺死,一尸两命。
柳家那边听说这事后,唐玉瑶外祖父当场心梗去世,外祖母没多久跟着去了,唐正便吃了柳家绝户,一跃从穷小子变成清水县新的富商。
前几日,清水县新调任来一个县尉,据说是个残暴无度的老鳏夫。
偏偏唐玉瑶姐姐唐玉琼出门踏青时,被这老鳏夫盯上了,于是就利用官职逼唐家人将自家女儿嫁给他。
唐夫人自然舍不得亲生女儿嫁过去,便逼唐玉瑶替唐玉琼出嫁。
可唐玉瑶尚未及笄,不愿听唐夫人的,唐夫人就在大婚日将她押过来,想要强迫她穿上喜服。
四个丫鬟控制住她,她苦苦挣扎一炷香时间,还是被套上喜服。
最后她万念俱灰,拔出袖子里藏的匕首,要与唐夫人同归于尽。
可还没碰到唐夫人,就被她身边的丫鬟青黛推走,因没站稳,额头磕到桌角,当场人就没了。
于是有了沐锦书睁眼看到的这一幕。
脑海里的记忆一下子涌出过多,引得沐锦书神魂又是一阵飘忽。
她连忙并住两指,催动仅剩的几分灵力才勉强稳住神魂。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她心想,自己原本的肉身尽毁,现在神魂附在新身体,很难适应。
想要彻底稳住神魂,单靠剩的那点灵力远远不够。
而她的要做的事还没完成,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必须得尽快恢复灵力,稳定神魂。
“唐玉瑶,你敢忤逆我的话?!”唐夫人恼怒的声音传来,打断沐锦书思考。
她抬眼望去,唐夫人的身影与唐玉瑶的记忆交叠在一起。
不仅如此,唐夫人周身还环绕着浓烈黑气。
那是罪孽深重之人才有的。
想到这,沐锦书眸光骤然变冷。
不仅是唐夫人,还有唐玉琼以及婢女青黛,都有黑气。
唐夫人见她眼神如此之寒,心里不免慌张,又觉得生气。
这小贱蹄子刚刚拿匕首刺她,现在又瞪她?
“好大的胆子!”说着,她给青黛使了个眼神。
青黛立刻就要上前,扬手准备给她一巴掌。
说来奇怪,之前打唐玉瑶时,她总是唯唯诺诺,忍气吞声地接着。
可今日,手还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青黛一看,原来是“唐玉瑶”握住了她的手腕。
“夫人的命令都要辱逆,二小姐是要反了天吗!”她又加了一把力,想要将这巴掌落下去。
可唐玉瑶不知怎的,力气突然变得这么大,任她再怎么使劲都是一动不动,甚至手腕都被她握得生疼。
沐锦书静静看着她做无用功,冷笑一声:
“这天我还就真敢反。”
话音刚落,她手腕稍稍用力,青黛就被她拉倒在地上。
她摁住青黛,没等人反应过来便迅速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眼神一冷,猛地朝青黛心口刺去。
鲜血炸开,青黛先是瞪大眼睛,很快,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下来。
与此同时,她周身黑气弥散,净化成金色粒子涌进沐锦书眉心。
是功德之力。
沐锦书清晰感受到体内神魂稳固许多。
这一刀,既是为民除害,也了结了唐玉瑶生前的一部分仇恨。
唐玉琼看清青黛胸前竖着的匕首后,吓得抱头尖叫,“啊——杀、杀人了!”
唐夫人也慌了,手颤抖地指向沐锦书,“愣着干什么!快将这恶女抓住!”
刚刚逼唐玉瑶穿喜服的四名丫鬟连忙上前,想要钳制住沐锦书。
沐锦书头也不回,双指合拢,轻轻一翻,一张黄符伴着金光出现。
她松开黄符,念了声“定”,黄符立刻飞出去,分成四张,落在侍女额心处,让她们动弹不得。
沐锦书拔出匕首,起身。
鲜血顺着刃面,一滴一滴流下来。
她转过身子,冷冽的目光透过面前的丫鬟,落到唐夫人身上。
随即,她迈出脚步,一步一步朝唐夫人逼近。
唐夫人早已吓得神魂颠倒,和唐玉琼抱在一起,沐锦书每往前踏一步,她们就退一步,后背很快就贴到墙上,传来一阵冰冷触感。
“你、你个小贱蹄子,我命令你把匕首放下!”唐夫人怒吼。
唐玉琼也有些愠怒,在原地跺了跺脚。
“不就是让你嫁给县尉吗?以你这等下贱身份,嫁别人只配当妾,如今让你当正妻都是为你好!”
沐锦书像是没听见,依旧往前迈步。
眼看情况不对,唐夫人声音都在颤抖。
“敢杀我,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沐锦书眼神毫无波澜,抬起匕首就要落下。
唐玉瑶死前怨念太重,想要彻底将神魂稳固在这具身体里,她必须杀了这些人,替唐玉瑶报仇雪恨。
然而,就在她举着的手即将落下时,几支箭破空而出,向她射过来。
她心中一惊,松开匕首,喜服的大袖子一挥,掌心金光凝成一小片屏障,抵挡住飞来的箭矢。
做完这些,她突然觉得喉咙一阵腥甜,眉头紧锁,捂着胸口朝后退两步,扶着墙面才勉强站稳脚跟。
门外的侍卫很快冲进屋子,丢下弓箭,提着刀就朝沐锦书砍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侍卫,刀已经要砍下来,沐锦书强忍着胸口的疼痛闪开,一记手刀劈过去,夺下那人的佩刀,然后双手握住刀柄,与众多侍卫对峙。
见着她手里有了武器,侍卫们的气焰一下子消去大半,纷纷停在原地不敢动。
沐锦书内心远没有表面上那样平静。
眼下她刚遭天道反噬,根本就经不起这般折腾。
原本只想杀完唐夫人和唐玉琼,趁着没人发现先溜走,谁知唐府的侍卫听到动静,来得如此之快。
体内神魂又开始紊乱,眼前的场景变得模糊。
她没了力气,手上的刀掉落在地上,腿下一软,晕了过去。
唐夫人和唐玉琼已经退至侍卫包围的中心处。
看着倒在地上的人,一名侍卫上前,小心翼翼探了下鼻息,很快转过身跪下禀报:
“回夫人,还有气。”
唐夫人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
侍卫又问:“夫人,要如何处置二小姐?”
提到这个问题,唐夫人当即冷哼一声。
“自然是给段县尉送过去。”
说到这,她将目光落到刚刚那几个丫鬟身上。
沐锦书晕了过后,她们的定身也就全解除了,此刻正站在一旁待命。
“芍药,你和二小姐一起去段家,让她的洞房‘热闹热闹’。”
唐夫人刻意咬重了“热闹”这一词。
芍药在原地怔了片刻,紧抿下唇,身体微微颤着跪下领命。
交代完事情,唐夫人怕沐锦书路上醒来,喊人拿来一根红绳绑住她,又拿了块红布塞住她的嘴,这才安心将她送进喜轿。
做完这一切,唐夫人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嘴角勾起,冷笑一声。
她很是期待明日,唐玉瑶的死讯。
*
入夜,段府。
昏暗的柴房内,躺着十几具尸体,血流成河。
段怀川跪在角落里,身体因惊恐而颤抖,不停磕头求饶。
“求、求大人饶小的一命,小的愿为大人做牛做马!”
谢凌风用剑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做牛做马?”他轻挑眉梢,眼底的笑意敛去许多,“你也配?”
话音落,段怀川脖子上赫然出现一条血痕。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挣扎半晌,最终倒了下去。
鲜血喷涌,谢凌风眼睛都没眨一下,取出一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剑刃上的血。
贴身侍卫极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世子,唐家大小姐已经被送到洞房了,您要过去看看吗?”
谢凌风擦拭剑刃的动作一怔。
月光顺着屋檐缝隙洒进来,落在少年轻佻薄凉的眉眼上。
他睫羽轻垂,推开柴房的门走出来,随手将剑丢给极影。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