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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茶凉了二十分钟,他等的不是茶

    “林小姐,请坐。”

    佐藤正宏的声音从资料整理室里传出来,声音很温和,听着像个大学教授。

    林晚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两摞旧档案。

    她是山田叫过来的。山田说,课长那儿有批旧档案,让她去帮忙归类。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

    但林晚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都绷紧了。

    房间里只有佐藤。

    长桌上堆着七八叠旧文件夹,蒙着一层薄灰,像是刚从仓库搬出来的。桌子中间摆了两个白瓷茶杯,一个在佐藤那边,一个在对面。

    两杯茶。

    两个人。

    门口没有山田,没有副官,连个看门的小兵都没有。

    佐藤坐在桌子对面。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点波澜都没有。佐藤穿着深蓝色的军装,领口扣的死死的。他的右手搭在桌面上,手边放着一本封面是日文的书。

    林晚低着头走进去,脚步放的很慢,有点拖拉。她把旧档案放在长桌边上,人就站在那儿不动了。

    “坐呀。”佐藤又说了一遍。

    语气还是那么和气。

    林晚拉开椅子坐下,屁股只坐了一半,一副随时要站起来的样子。

    她不敢看佐藤的脸,眼睛盯着桌上的那杯茶。

    白瓷杯,杯口那点白烟几乎看不见了。

    她藏在桌下的右手,拇指指肚悄悄的碰了一下杯壁。

    凉了。

    这杯茶已经凉了。

    温度大概只有三十五六度,早就不是刚泡好的热度。算算时间……他起码等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前就泡好了茶,坐在这儿,什么都不干,就等她推门。

    佐藤就是在等,等她推开门,发现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看她的第一反应。

    看她瞳孔会不会缩?脚步会不会停?会不会下意识的后退?手指会不会攥紧?

    受过训练的人和普通人,这种时候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林晚推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迷糊,一副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她往里瞅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脚步也慢了下来。

    她没有后退,只是往前走的动作变得很犹豫。

    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的反应。

    但佐藤信没信,林晚不知道。

    “喝茶吧。”佐藤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林晚的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端起茶杯。

    左手托着杯底,右手扶着杯壁。

    茶是龙井,颜色泡淡了。她小口的抿了一下,舌头碰到杯沿,嘴唇在瓷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佐藤放下杯子,随手拿起桌上的书,翻了几页。

    “林小姐读过书吗?”

    “读……读过几年学堂。”林晚的声音很轻,带了点怯意,“认得些字。”

    “哪个学堂?”

    “圣玛利亚女校,就上了两年多,后来家里没钱就不念了。”

    佐藤“嗯”了一声,没追问学校的事。他把书翻到某一页,把书脊摁平,推到林晚面前。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日文。

    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但她的余光已经扫到了那一页的插图,是一张人脸示意图,标注着面部肌肉群的分布。旁边的日文标题,翻译过来是“微表情与谎言识别”。

    佐藤用右手食指点了点书上的一行字,他用流利的中文念了出来。

    “恐惧的微表情,一般不超过零点五秒。如果一个人的恐惧表情超过一秒,那这个表情很可能是装出来的。”

    念完,佐藤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林晚。

    “林小姐,你觉得呢?”

    林晚眨了两下眼睛,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课长,我……我看不懂日文。”

    佐藤笑了一下。笑容很温和,嘴角弯了弯,眼睛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没关系,就是随便聊聊。”

    他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林小姐,你端茶杯的样子,很有意思。”

    林晚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的手还握着杯子,左手托底,右手扶着杯壁。

    佐藤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视线很尖锐,像要把她的手看穿。

    “左手托底,右手扶杯壁,指尖从来不碰杯口。”他语速平稳的说,“这个习惯,在日本军队里很常见。军人喝水会下意识的避开杯口,怕有人在杯口下毒。”

    屋里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钟,特别难熬。

    林晚的心跳漏了半拍。

    就半拍。

    她手心用力,死死的绷住杯子,不让手指抖。连呼吸的节奏,都被她控制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把手缩回桌子底下搓了搓。

    “我……我怕烫手。”她小声说,“以前在学堂,嬷嬷教我们,女孩子喝水要两只手捧着,不然不礼貌……”

    佐藤看着她。

    三秒。

    她的后背僵着,肩膀微微缩着,像个答不上问题的学生。

    但桌子底下,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手心,掐出两道深红的印子。

    佐藤没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七十六号的后院,光秃秃的法国梧桐在风里晃。远处一个宪兵扛着枪在墙根下走,走的很慢,走到拐角就看不见了。

    佐藤背对着她,手背在身后,像是在看风景。

    “明天的搜查,你不用紧张。”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已经跟张科长打过招呼了。总务科的女职员,让苏媚来检查。”

    林晚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但她的后背,一下子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苏媚。

    一个军统的人,来搜她的身。

    佐藤不可能不知道苏媚的底细。他在上海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把七十六号里每个人的底都摸透了。苏媚那个“百乐门歌女”的底子,在他眼里跟纸糊的差不多。

    他明知道苏媚是军统的,还故意让她来。

    这不是搜查,这是借刀杀人。

    佐藤这是把苏媚架在火上烤。搜出来,功劳是佐藤的。搜不出来,就说明军统无能,或者是在包庇她。

    怎么算,佐藤都赢了。

    林晚的指甲死死掐着手心,掐到骨头都疼了。脸上的表情一直没变,就是一个被领导单独谈话后有点紧张的小文员,坐立不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佐藤从窗边转过身,又走回桌前。他伸手拿起那本犯罪心理学的书,夹在腋下。

    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

    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煤炉子和消毒水的味道。

    佐藤已经迈出了一只脚。

    然后他停住了。

    他回过头,动作很自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林小姐。”

    林晚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看他。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沈敬之的人?”

    这个名字从佐藤嘴里说出来,林晚浑身的血都凉了。

    一股寒气从脖子后面直接窜到了脚底。

    后背的皮肉一瞬间都绷紧了。

    但她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带着点懵。

    她眨了两下眼,歪了歪头。

    “沈医生?”

    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好像在想这个人是谁。

    “仁济医院的那个沈医生?我上次阑尾炎,就是他给看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怎么了?”

    语气里全是好奇,就是一个普通小职员的反应。

    佐藤看着她。

    镜片后面的眼睛,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那个笑意很冷,让人心里发毛。

    他什么也没说。

    推门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声音越来越远。

    资料整理室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油光,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白的不像话。

    她的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

    掌心里是四道月牙形的血印子,有两道已经见了血珠。

    林晚慢慢攥紧拳头,又松开。

    佐藤知道沈敬之。

    他不但知道,他还知道沈敬之给她看过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正因为随意,才最要命。

    如果她真和沈敬之没关系,这就是个闲聊。

    如果她和沈敬之有关系——

    她刚才的每个小动作,每一次呼吸,出的每一滴汗,都已经被佐藤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一帧一帧的全都录下来了。

    林晚站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响。

    她走到门口,手指搭上门把手。

    铜的门把手,佐藤刚握过,还留着一点温度。

    林晚松开手,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棉袄袖口,白底蓝花的补丁还在,阿翠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走廊那头传来张诚的声音,叫她回去干活。

    林晚深吸一口气。

    她把手心的血,在棉袄内衬上蹭干净,然后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她路过行动处门口。

    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

    一个声音很低沉,混着雪茄味儿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没有停步。

    但她听到那个声音在说一个字——

    “茶。”

    然后是山田的声音:“课长说她端杯子的姿势——”

    林晚的脚步没停。

    她走过去了。

    碎步声沙沙的,和走廊上所有打杂的脚步声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重新盘算每一步棋了。

    佐藤在查沈敬之。

    明天苏媚要搜她的身。

    烟囱上那截铁丝圈还不知道是谁留的。

    而她手里,就剩一把掌心枪,四发子弹。

    一颗留给自己,三颗给别人。

    不够。

    完全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