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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搜身,和他看到的那道疤

    “脱掉。”

    苏媚的声音不大,在大厅里却很清楚。

    七十六号的大厅被清空了,桌椅都推到了墙边,中间空出一大片水泥地。所有人分成两队,男左女右,一个挨着一个站好。

    没人敢说话。

    走廊尽头,是日本宪兵皮靴踩地的声音,来回响着。大厅门口还站了两个拿枪的士兵,刺刀在灯下反着光。

    林晚排在女人这队的倒数第三个。

    她前面是财务处的老刘嫂,人胖,额头上全是汗,两只手死死绞着围裙带子。再前面是打字员小赵,眼圈都红了,嘴唇一直在抖。

    苏媚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旗袍,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咔的响。她从第一个人开始搜,脱外套,抬胳膊,转身,再蹲下,一套动作下来很熟练。

    轮到老刘嫂,苏媚拍了下她的腰。

    老刘嫂猛的一哆嗦,裤腰里掉出来半条咸鱼。

    “我、我带回家烧汤的……”

    苏媚扫了咸鱼一眼,笑了笑,用鞋尖把它踢到墙角。

    “下一个。”

    小赵很快就搜完了,苏媚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然后是林晚。

    “棉袄脱了,胳膊抬起来。”

    林晚的手指放在扣子上,停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慢。解第一颗扣子,手指滑了两次,没对准扣眼。第二颗快了点。第三颗解开,棉袄的前襟松了,露出里面洗的发白的旧衬衫。

    她脱下棉袄,叠好,夹在胳膊下面。

    “放桌上。”苏媚说。

    林晚把棉袄放到旁边的长凳上。灰色的棉布软趴趴的,左袖口那块白底蓝花的补丁露在外面,在一片灰色里很扎眼。

    “胳膊。”

    林晚把两条胳膊抬起来,举过头顶。

    苏媚站到她面前,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旧衬衫太薄,领口有点松,能看见她锁骨下面的皮肤。很白,也很瘦,甚至能看到肋骨的影子。

    苏媚的手伸了过来。

    指头从林晚的左腋下开始,顺着肋骨往下摸,一直滑到腰上。指肚隔着布料,不轻不重的压着,感受底下有没有藏东西。

    到了腰封暗袋的位置,苏媚的手停住了。

    停了两秒。

    她的指尖在那块布上按了按,又搓了搓。

    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林晚的呼吸没乱。那把掌心枪昨天晚上就转移了,藏在床底皮箱夹层的第二层油纸里,外面还压了一件破棉裤。

    苏媚的手继续往下。

    裤腰。裤兜。大腿外侧。膝盖。小腿。

    最后她蹲下身,捏了捏林晚的布鞋底。千层底硬邦邦的,没有夹层。

    苏媚站起来,收回了手。

    但她没让林晚放下胳膊。

    “转过去。”

    林晚转过身,背对苏媚。

    衬衫后面有个小洞,是上个月搬柜子刮破的,用白线随便缝了几针,歪歪扭扭的。

    苏媚的手搭上了她的后领。

    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领子,像是在看有没有夹层。但她的指肚,往上多走了一点,碰到了她的后颈。

    就是那道疤。

    月牙形的,颜色很浅,比周围的皮肤白一点,从头发根下面一直到第二节颈椎骨旁边。

    苏媚的指肚在那道疤上停了很短的一下。

    林晚的汗毛一下子全立了起来,从后脖子炸开。

    她没僵住,而是缩了下脖子,肩膀也跟着耸起来,嘴里发出很小的一声“嘶”。

    像是被冰块贴了一下。

    “冷……”

    声音跟蚊子叫一样。

    苏媚的手收了回去。她脸上还是那种笑,什么也没说。

    “好了,过去吧。”

    林晚放下胳膊,从凳子上拿起棉袄,低着头往队伍后面走。

    就在这时——

    大厅入口的柱子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是火柴擦在皮鞋跟上的声音,但火没点着。

    林晚没有回头。

    可她的余光已经看到了。

    陆峥。

    他靠在柱子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雪茄。他不用被搜查,洋行买办的身份能让他免了这些。但他来了,就站在那,像路过一样。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越过苏媚,落在了林晚的后颈上。

    林晚刚好转身去拿棉袄,后领口被扯开,那道月牙形的旧疤露了出来,在灯光下很清楚。

    陆峥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挪开了。

    但他靠着柱子的肩膀绷紧了。叼着雪茄的嘴角也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

    那里的肉色胶布是新的,底下的骨头还有点肿。

    就是被她卸过的那只手。

    苏媚正好抬头。

    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柱子那边,也扫到了陆峥的视线。

    她正在搜查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搜,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

    搜查弄了两个小时。

    午饭的时候,林晚饭盒里就半个冷馒头和两根咸菜。她坐在角落里,把馒头一小块一小块的往嘴里塞,嚼的特别慢。

    苏媚坐在她对面补妆,小镜子拿在手里,镜子里的反光却一直对着林晚的后脑勺。

    “搜完了?”张诚端着茶杯走进来,脸上看着松了口气。

    “搜完了。”苏媚合上粉盒,“干干净净的。”

    张诚哼了一声,走了。

    苏媚也站了起来,踩着高跟鞋咔咔的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晚放下馒头,手伸向抽屉。

    手指刚碰到把手,就顿住了。

    把手的位置不对。

    她每天关抽屉,把手都是垂直朝下的。现在,它歪了。有人动过她的抽屉。

    这倒不奇怪,搜查嘛,本来就要翻。

    她拉开抽屉。

    里面还是她的东西。旧钢笔,墨水瓶盖,几张废纸,还有一截用秃了的铅笔头。

    跟平时一样。

    不。

    不一样。

    那截铅笔头下面,压着一张白纸条。

    纸条折了两下,折痕很死,像是用指甲压过的。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马上动。视线在抽屉里扫了一圈。纸条在最里面的角落,被笔头压着。搜查的时候,所有抽屉都被翻过了。

    这张纸条,是搜查之后放进去的。

    就在她去大厅排队搜身的那两个小时里,有人打开她的抽屉,把这张纸条塞了进去。

    谁?

    林晚用指甲把纸条从笔头下挑出来。

    纸很新,是写字用的好纸,折了两折。

    她打开。

    一行毛笔字。字写的很方正,笔画干脆,她认得这笔字。

    是佐藤正宏的。

    纸上写着——

    “林小姐,你后颈的疤很有趣,像是被弹片擦过的。”

    林晚的手指僵住了。

    纸条在指尖抖了一下,又被她攥紧。

    她没抬头,整个人还保持着弯腰缩脖子的姿势。但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弹片。

    佐藤说的是弹片。

    不是碰的,不是烫的,也不是刀割的。

    是弹片。

    全七十六号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能一眼看出那是弹片留下的疤。普通人只会当是个旧伤疤。

    佐藤看出来了。

    他不是今天才看出来。搜查的时候他根本不在大厅。他在楼上,在他的办公室里。

    他早就看过了。

    可能是在资料室喝茶那次,也可能更早。

    他一直在看。

    一直在等。

    等到今天,等到搜查日,等到她浑身上下最“干净”,最放松的时候,把这张纸条,像一把刀子,悄没声的插进她的抽屉。

    他不是在问。

    他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了。

    林晚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嘴里。

    纸没什么味,有点涩。她嚼了两下,纸团被口水泡软了,就着咸菜的味儿一块咽了下去。

    嗓子眼发干。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灌了两大口凉水,把那团纸冲进肚子。

    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但桌子底下,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佐藤不是在试探了。

    他要收网了。

    窗外,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细雨。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响了几下就没了。

    走廊上,有皮鞋声过来,是陆峥。

    他的脚步声经过总务科门口的时候,慢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林晚低着头,拿起那截秃铅笔,在一张废纸上慢慢的写。笔迹歪歪扭扭的,跟平时一样。

    可她写的不是字。

    是一个数字。

    72。

    七十二小时。

    从现在开始,佐藤还会给她多少时间?

    三天?

    不。

    林晚抬了下眼皮,看了眼窗外。

    雨下大了,打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噼里啪啦的响。

    她的时间,可能比三天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