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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画上的眼睛,桌下的手

    林晚没马上走。

    她弓着身子,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心,那里有两道被指甲掐出来的血痕,现在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镜子里,好像还能看到那张画上的眼睛。

    明明隔着门缝,隔着走廊,隔着一面脏兮兮的旧镜子,可那双铅笔画出来的眼睛,就跟长在她脑子里似的,直勾勾的盯着她。

    林晚关了水。

    她没回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手,低着头,迈着碎步离开了洗手间。

    路过佐藤办公室门口,她一眼都没朝那条门缝瞟。脚步不快不慢,和这楼里任何一个跑腿的小职员没什么两样。

    回到机要室,林晚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台灯的绿光洒在一堆没整理的文件上,纸张的边角都卷了起来,蒙着一层灰。

    那个木箱子还放在桌上。

    第二十七份文件,那张画,就压在老地方。她下午翻到它的时候,指尖只在上面碰了一下,就翻了过去。

    没多看。

    没停顿。

    一个受过训练的人,不会是这种反应。

    但一个普通人,也不会是这种反应。

    问题就出在这。

    林晚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人一动不动。

    换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文员,翻到一张只有半张脸的素描,会是什么反应?

    好奇。

    肯定会凑近了看。

    说不定还会小声嘀咕一句,这是谁啊。

    可她呢,什么都没做。

    她就那么翻了过去,像翻一张废纸。

    佐藤不傻。

    他就在隔壁办公室,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看了她一整个下午。她翻到第二十七份文件时,他肯定也在看。

    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她的手在那张画上停了不到两秒。

    看见她没有凑近看。

    看见她没出声。

    看见她若无其事的继续往下翻。

    太平静了。

    一个普通人,不该这么平静。

    林晚闭上眼,脑子飞快的转着。

    佐藤把画放在箱子里,就是想试探她的第一反应。

    她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她那个“没反应”,在佐藤看来,要么是没注意到——不可能,翻文件不可能翻不到。要么是看到了,但觉得不像自己——有可能,画的是侧脸,不是照片。要么就是看到了,也觉得像,但硬是给憋住了——这才是最要命的。

    佐藤现在肯定也拿不准。

    所以他不会马上动手。

    他会等。

    等下一个机会。

    林晚睁开眼。

    不能让他等。他越等,就越有耐心,布的局就越深。

    她得自己造一个“机会”出来。

    用最笨的法子。

    明天。

    明天下午,她要再翻到那张画。

    这一次,她要让佐藤看到一个普通人该有的所有反应。

    尖叫。

    害怕。

    手忙脚乱。

    然后,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埋头干活。

    一个被吓破胆的小文员,她不会去想画上的人是不是自己,她只会害怕。害怕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害怕在日本人的地盘上翻到这种不干净的东西。

    这才是“林文书”该有的样子。

    林晚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站起来,关掉了台灯。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

    机要室里只有林晚一个人。

    山田上午送来一摞新文件就走了,佐藤的办公室门从早上起就没关严实过,那条缝,好像比昨天还大了点。

    林晚坐在角落,一份份翻着木箱里剩下的文件。

    她的动作和昨天一样,慢吞吞的,透着点笨拙。偶尔被纸边划到手,还会小声的“嘶”一下。

    第二十五份。

    第二十六份。

    第二十七份。

    她的指尖碰到了那张硬卡纸。

    这次,她没从下面摸索着翻,而是直接把那张画翻了过来。

    画像正对着她。

    半张侧脸,眉骨很高,线条硬朗。眼窝很深,眼角微微挑着。那双眼睛没有一点温度,冷冷的看着前方。

    林晚盯着画,也就一瞬间的功夫。

    然后——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她的手一抖,那张画从指尖滑了出去,“啪”的一声掉在水泥地上,画面朝上,那双铅笔画的眼睛直直对着天花板。

    林晚猛的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椅子边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

    她整个人蹲了下去。

    像是腿软得站不住。

    她蹲在桌脚边,两只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都白了。她的脸色也煞白,嘴唇微微张着,大口喘气。

    走廊上传来军靴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山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半个饭团,嘴角沾着米粒。

    “怎么了?”他的中文很生硬,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那、那个……”林晚指着地上的画,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声音都碎了,“那个画……好、好吓人……”

    山田低头看了一眼。

    他弯腰捡起画,翻过来看看正面,又看看背面。

    就是一张铅笔画,画了一个女人的半张脸。

    山田皱了下眉,他不认识,也没兴趣。

    “怕什么。”

    他把画随手扔回箱子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用日语嘀咕了一句,听着像是在骂“胆小鬼”。

    门被带上,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林晚还蹲在地上。

    她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像吓傻了似的,扶着椅子,一点点撑着身子。膝盖还在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她坐回桌前,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杯子碰到嘴唇,轻轻磕了一下牙齿。她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又拿起钢笔,开始分拣文件。

    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

    她没有回头。

    但她心里清楚。

    从她尖叫到山田推门进来,中间隔了几秒钟。山田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按他的步子,走过来至少要十几秒。

    那多出来的时间,他在等。

    等佐藤的眼色。

    也就是说,山田推门前,先看了佐藤。佐藤点头了,或者摆了下手,他才过来。

    佐藤全程都看在眼里。

    从她翻到画,到她尖叫,画掉在地上,再到她蹲下去发抖——每一个细节,都落进了佐藤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胆小的文员,翻到一张吓人的画,被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这个反应,够不够真?

    能不能骗过他?

    林晚不知道。

    但至少,比昨天那个“毫无反应”的自己,要正常多了。

    —

    下午五点四十。

    下班的时候,林晚抱着帆布包从机要室出来,顺着楼梯往下走。

    她的步子还是碎的,肩膀还是缩着。但她抓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节透着不正常的白色,捏得死紧。

    走到二楼和一楼的拐角。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峥靠在扶手上。

    他穿着黑色的薄呢风衣,领子立着,半张脸藏在楼梯的阴影里。他没叼雪茄,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铁栏杆。

    嗒。嗒。嗒。

    林晚缩了下肩膀,低着头想从他旁边走过去。

    陆峥没动。

    他的目光扫了过来。

    没看她的脸,而是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只抓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骨头的形状都顶了出来。

    陆峥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足足三秒。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被衣领遮住了一半,但林晚还是看见了。

    他好像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皮鞋踩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他把手里的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了楼梯扶手上。

    金属栏杆冰凉,上面那个白色纸包的小东西很显眼。

    他没有回头,皮鞋声一步步往下,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

    林晚站在原地。

    她的视线落在扶手上那个白色的东西上。

    一颗薄荷糖。

    白色的糖纸裹着,两头拧着。

    她走过去,手指从那颗糖上蹭过。

    糖纸上还有温度。

    是手心的温度。他一路揣在兜里,又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林晚只犹豫了一秒。

    手指一勾,就把那颗糖捏进了手心。

    她没停,迈着碎步继续下楼,很快就混进了下班的人流里。

    晚上九点。

    阁楼里没开灯。

    林晚坐在床边,把那颗薄荷糖从口袋里摸了出来。

    白色的糖纸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她捏住糖纸两头,慢慢拧开。

    里面没有糖。

    是一张纸。

    被折到很小的一张纸,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折了四次,压得死死的,每一道折痕都像是用指甲碾过一样。

    林晚把纸展开。

    没点油灯,她凑到窗边,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光,眯着眼看纸上的字。

    两个字。

    铅笔写的,力道很重,笔画都快刻进纸里了。

    陈默。

    林晚攥着那张纸,手指猛地收紧。

    纸上那两个字,在她手心里硌出了一道印子。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知道了。

    陆峥知道陈默有问题。

    或者……

    陈默已经出事了。

    窗外,弄堂里传来一声猫叫,又尖又短,叫完就没了声。

    林晚靠着墙,攥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

    黑暗中,她的另一只手慢慢伸向腰后,指尖碰到了手枪冰冷的枪身。

    四颗子弹。

    可能真的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