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请各位来，是为了一个人。”
佐藤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一下就静了。
一楼的集会厅里挤满了人。有总务科的，有行动处的，还有情报科剩下那几个没被清理的。就连后勤的老张头和看门的刘猴子都来了。
林晚站在人群中间靠后的位置。她前面是总务科的几个同事，左边是老刘嫂，右边是一个不认识的行动处特务。
她今天来得比别人都早。
早上七点，她端着食盒路过布告栏，看见了新贴的通知。上面的菊花纹章印泥还是湿的。
“紧急全体会议，上午九点整，一楼集会厅。任何人不得缺席。”
林晚看完通知，就去了走廊拐角的洗手间，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
她不是上厕所，是在调整状态。
她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百零二，九十八，九十一……心跳声越来越慢。
她的呼吸也慢了下来，频率降到了一分钟十二次。
脑子里就一句话：我是林晚，总务科的小文书。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来开会的。
七十八，七十五，七十二。
心率平稳了。
林晚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怯懦，眼神躲闪。
这是“林文书”该有的样子。
九点整。
佐藤走上讲台，大厅里响起一片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军装，军帽夹在腋下。身后跟着两个拿枪的宪兵，刺刀在灯光下闪着白光。
讲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白色幕布。幕布后面有个方形的凸起，看样子是个画框。
佐藤扫视了一圈大厅，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下。视线扫过林晚这边的时候，林晚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往老刘嫂身后藏了藏。
“近三个月来，”佐藤开口了，他的中文说的很标准，“法租界发生了好几起针对我方人员的暗杀。凶手手法专业，现场处理的很干净，没留下任何线索。”
他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感情。
“宪兵队和特高课联合调查后，确认这些暗杀都是同一个人干的。”
大厅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佐藤抬了抬手，声音立刻就没了。
“山田。”
山田走到幕布旁边，抓住了白布的一角。
“今天请各位来，就是为了认一认这个人。”
白布被扯了下来。
林晚早就知道布后面是什么。
从前天在机要室看见那张铅笔画起，她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但知道，跟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那张画被放大了。
巴掌大的素描，被重新画在一张半人高的画纸上。裱了硬纸板，装了木框，钉在墙的正中间。
一张侧脸。
眉骨很高，线条硬朗。眼窝很深，眼角向上挑着。
那双眼睛画得非常仔细。每一根睫毛，瞳孔里的光影，甚至连眼白里的血丝都画了出来。
那是一双很冷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大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立马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闭上了嘴。
林晚看着那张画。
她的表情跟周围人没什么两样，就是好奇。
嘴唇微微张开，眉头皱着，头往前探了一点。她的样子，跟一个普通文员看到陌生画像的反应完全一样。
“这个人代号不明，”佐藤说，“我们根据幸存者的口述，让画师画了这张侧面像。”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画。
“这个人是女性，身高大概在一米六三到一米六五之间。受过很专业的军事训练，格斗很强，枪法也好，还懂爆破。伪装能力很强。”
他又转了回来。
“她很可能，就藏在各位中间。”
这句话让整个大厅都乱了起来。
人群炸了锅。人们交头接耳，互相打量，有人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戒备的看着身边的同事。
林晚也缩了缩肩膀，往老刘嫂身边靠得更近了。
“好吓人……”她小声说。
她的声音又细又抖，混在周围的嘈杂里，完全是一个被吓到的小姑娘的语气。
后排。
最左边的椅子上坐着陆峥。
他姿势随意的翘着腿，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袖口扣的很整齐，看不见手腕上的绷带。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墙上的画上。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视线移开了，越过十几个人头，落在了人群中间的林晚身上。
林晚正低着头，缩着肩膀，一只手死死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另一只手在身侧发着抖。
陆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回了画像上。
画像上那双冰冷的眼睛。
林晚低垂的眼睫。
他的目光来回扫了三次。
第三次，陆峥夹雪茄的手指收紧了，指节的骨头凸了出来，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把没点的雪茄塞进西装内袋里，动作很慢，手指有些僵硬。
讲台上，佐藤还在继续说着加强门禁、互相检举之类的话。
前面几排的人要么抬头看画，要么低头小声议论。
只有一个人没动。
周炳坤站在第二排，还穿着他那件黑呢子大衣。他的脸本来朝着画像，但头却在慢慢的转动。
他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在人群里一寸一寸的扫过去，眼神阴冷。
当他的目光扫到林晚脸上时，停住了。
林晚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刺得她头皮发麻。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肩膀缩的更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在手指间绕了两圈。
周炳坤转过了身。
他的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两声闷响，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林文书。”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嗡嗡的议论声里，传的很清楚。
林晚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过来。”
她抬起头，一脸茫然，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把她往后拽了半步。
“周、周处座……”
周炳坤的嘴角勾了一下，眼神阴狠。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墙上的画像，又指了指林晚。
“这画上的人——”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林晚的脸，一字一顿的问。
“怎么看着跟你，有点像啊？”
大厅里一下就安静了。
所有人的脑袋都转了过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落在了林晚身上。
林晚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排。
陆峥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他的眼神最后在画像和林晚之间扫了一次，眼神里透出一种危险的警觉。
讲台上，佐藤没有说话。
他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右手，正慢慢的从讲台上拿起一支钢笔。
笔尖对着摊开的笔记本。
他在等。
等林晚的反应。
林晚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棉袄的袖口里，一寸一寸的往腰后摸去。
掌心枪冰凉的击锤，贴着她的手指肚。
她的大拇指搭了上去。
轻轻一推。
保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