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身体，比你的表情要诚实的多。”
佐藤正宏的声音很温和，却钻进林晚的耳朵里，让她浑身冰冷。
她还瘫在地上，一身的水，狼狈不堪。面前的男人已经把刀收了回去，正低头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只有一种看猎物的冷静。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演砸了。
也不算全砸了。她骗过了自己的身体，也骗过了七十六号所有看热闹的，但没骗过佐藤。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在找她的破绽，他是在欣赏她怎么演戏。
“滚……滚出去！”
张诚的骂声把林晚从绝望里拉了回来。佐藤已经带人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几个吓得脸都白了的科员。
张诚看着被劈成两半的桌子和满地狼藉，气的嘴唇都在抖，指着林晚的鼻子就骂：“你这个丧门星！还不快给老子收拾干净！下午要是日本人再来，你就给我从这楼上跳下去！”
林晚抖着手，扶着墙慢慢爬起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的钻心。她一声不敢吭，找来抹布和簸箕，跪在地上，一点点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和木头渣。
整个下午，总务科里死气沉沉的。
林晚缩在角落，换了身干衣服，继续抄文件。她的手还在抖，抄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好几次都滴下了墨点。她每过几分钟，就忍不住想起那道劈下来的刀光，然后身体就是一阵哆嗦。
她这副吓破了胆的样子，让张诚的脸色好看了点，至少说明这个废物是真的怕，不是装的。
就连对面一直拿眼角瞟她的苏媚，都觉得没趣，收回视线翻起了手里的《良友》画报。
只有林晚自己清楚，她抖，不是因为后怕。
是兴奋。
一种在刀尖上跳舞，跟顶尖对手过招的兴奋感。她的伪装被看穿了一半，这就说明，佐藤这头老狐狸，终于要出手了。
下午四点。
张诚的秘书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直接走到了办公室门口的公告栏。他拿出图钉，啪嗒几下，把那张纸钉了上去。
“调令？”
“谁的？又要死人了？”
办公室另外两个人立刻伸长了脖子。在七十六号，调令有时候比催命符还吓人。
林晚没动。她低着头，钢笔在纸上沙沙的划着，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操！”老科员王叔第一个看完，猛的吸了口凉气，扭头看林晚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张诚也凑了过去，只看了一眼，脸就绿了。他转过头，眼神复杂的盯着林晚，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媚也站了起来，踩着高跟鞋“嗒嗒嗒”的走到公告栏前。她看着那张薄纸，好看的眉头皱了皱，再看向林晚时，目光里多了一种全新的，更锐利的审视。
总务科文书林晚，因工作认真，字迹清秀，即日起，调任机要室，任外围档案整理员。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机要室。
七十六号的心脏。
佐藤的办公室，就在机要室隔壁。
他没有把她赶走，也没有把她关进牢里。他把她这只被怀疑的老鼠，直接扔到了猫的嘴边。他要一天二十四小时，近距离的，一点点的，欣赏她的所有挣扎。
“林妹妹，恭喜啊。”苏媚第一个开口，声音还是甜的，但那笑意没进眼睛里，“这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什么狗屁凤凰！”张诚立马炸了，尖着嗓子骂道，“机要室是什么地方？那是阎王殿！让你去整理档案？那是让你去送死！你个不长眼的东西，还真以为是好事？！”
林晚慢慢的，慢慢的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什么惊喜，只有一片茫然和藏不住的恐惧。她看着张诚，又看看苏媚，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又吓得问不出口。
她站起身，脚步发软的走到公告栏前。
白纸黑字。
“林晚”两个字，刺的她眼睛疼。
她身体晃了一下，要不是扶住了墙，人已经软下去了。
她的名字被钉在那里，林晚觉得，那跟她的牌位没什么两样。
完了。
楼下总务科乱糟糟的。
二楼走廊的阴影里，陆峥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雪茄。他没去看楼下那张调令，他的视线，只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他看见她听到消息后，肩膀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
他看见她扶墙站起来时，那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
他看着她走到公告栏前，像一只被定了死罪的羔羊，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陆峥嘴角挂着冷笑。
可眼睛里，却有股他自己都压不住的烦躁。
他知道佐藤是什么人。
林晚去了机要室，就等于把一只兔子扔进了狼窝，佐藤有的是耐心和手段，把这只兔子拆骨扒皮，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这个蠢女人，这下玩脱了。
陆峥缓缓吸了口雪茄，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火。
他看着林晚失魂落魄的走回座位，开始收拾桌上那点可怜的东西。一支磨秃了的钢笔，半瓶墨水，还有一个装着碎布头的针线包。
她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像是没了魂。
周围是张诚的咒骂和同事幸灾乐祸的低语。
陆峥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把那根还烧着的，剩下半截的雪茄从嘴边拿下来。手腕随意的甩了一下。
烟卷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掉进林晚脚边装废纸的铁皮垃圾桶里。
火星溅了一下，很快灭了。
林晚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着冷杉和皮革味的雪茄烟。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垃圾桶里那半截还在冒着青烟的烟头。
那不是意外。
是警告。
陆峥在告诉她——你逃不掉了。
林晚的身体，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抖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
她抱着自己的小纸箱，里面是她在这个地方的全部“家当”，低着头走出了总务科。
每一步，都踩的格外沉。
走廊很长。
她能感觉到，背后有好几道目光盯着她。有张诚的，有苏媚的，还有一道，从二楼的阴影里射过来，又烫又利，让她后背发毛。
她走到了机要室的门口。
门是红木的，门上有个黄铜窥镜。
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开了。
里面不是她想的阴森档案室，而是一间很大很亮的房间。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法国梧桐金黄的叶子。空气里没有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茶台前，慢条斯理的冲着红茶。
是佐藤。
他听见开门声，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
他端起刚泡好的茶，走到林晚面前，把那杯热气腾腾的红茶，亲手递给了她。
“林小姐。”
佐藤的声音很温柔。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新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