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书，你的桌子呢？”
张诚尖锐的声音，刺破了总务科刚刚恢复的安静。
林晚还缩在角落里，身上那股烟火味没散，脸色也白着。她听见声音，茫然的抬起头，看向自己原来的工位。
那里空了。
被佐藤一刀劈烂的桌子，还有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全都不见了。
“我……我不知道……”林晚声音很小，带着点沙哑。
“不知道？你他妈一天到晚除了不知道还会说什么！”张诚正憋着一肚子火，指着林晚的鼻子就想骂。
“张科长。”
门口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张诚。
山田副官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系着暗红丝带的大礼盒。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工人，抬着一张崭新的红木办公桌。
山田的目光跳过张诚，直接落在林晚身上，“佐藤课长的意思，林小姐受惊了。办公桌和文件，课长会亲自处理。这张新桌子，是给林小姐的。”
整个总务科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跟见了鬼似的看着林晚。
被特高课课长劈了桌子，没给扔进黄浦江，反而还换了张新的？这是什么待遇！
张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晚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连摆手：“不……不敢……我怎么敢劳烦课长……”
“这是命令。”
山田没理她的推辞，把那个大礼盒“砰”的一声，放在刚摆好的新桌子上。
“另外，”山田的眼神冰冷，“佐藤课长吩咐，明晚和平饭店有场晚宴，他需要一位懂中日文的随行秘书。林小姐，准备一下。”
轰！
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和平饭店？晚宴？随行秘书？
让她去？
“山田副官！”张诚总算反应过来，陪着笑脸凑上去，“您看……是不是搞错了？林文书她……她胆子小，上不了这种台面，怕给课长丢人！”
山田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课长说她可以，她就可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
办公室里，只剩下那个华丽的大礼盒，静静的躺在新桌子上。
“林妹妹，恭喜啊。”苏媚第一个开口，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绕着礼盒转了一圈，啧啧有声，“这可是法国最新款的礼盒，里面的东西，怕是能顶我们一年的薪水了。”
林晚看着那个盒子，脸色比刚才被刀指着还白。
她知道，这不是礼物。
这是一副华丽的镣铐。
佐藤这是要当着全上海的面，把她这个“受宠”的标签，死死的烙在身上！
她颤抖着手，伸向那根暗红色的丝带。
丝带解开，盒盖打开。
一抹银白，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那是一件银线绣凤的无袖旗袍，料子是顶级的云锦，在灯光下泛着柔光。旗袍的盘扣用细小的珍珠串成，领口还滚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
又奢华，又冰冷。
“林小姐。”
门口，山田的声音又响起来，他竟然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份请柬。
“课长说，明晚七点，他会派车来接你。”
……
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
冷风刮在脸上，刮得人生疼。
林晚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礼盒，走在回弄堂的路上。
她没坐黄包车，就这么一步步的走。她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自己的命，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那份消失的假情报。
火灾那么乱，谁会去拿一份废纸？
除非……拿走它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份情报的价值。
是苏媚？还是陆峥？
或者，是佐藤自己，在混乱中收回了鱼饵？
脑子里一团乱麻。
弄堂口，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静静停在路灯的阴影里。
车窗开着一条缝，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里面一明一灭。
林晚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不用看也知道车里是谁。那股混着冷杉和烈酒的味道，就算隔着雨丝也能闻到。
她抱着盒子，看都没看那车一眼，只想快点回到那个能让她喘口气的小阁楼。
“站住。”
车里，传来陆峥压着火气的声音。
林晚的脚步僵住了。
车门推开，陆峥下了车。他没打伞，雨水瞬间就打湿了他笔挺的西装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他几步走到林晚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是什么？”陆峥的目光死死盯着她怀里的礼盒，眼神阴沉。
“是……是单位发的……”林晚低下头，声音发抖。
“单位发的？”陆峥嗤笑一声，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盒子，粗暴的扯开。
当那件银光闪闪的旗袍暴露在昏黄的路灯下时，陆峥的瞳孔猛的一缩。
“好，好得很！”他气得反而笑了起来，笑意里全是杀气，“七十六号的制服，现在都这么好看了？”
他猛的合上盒盖，又塞回林晚怀里，力道大得让她退了好几步。
“林晚，”陆峥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把她死死困住，灼热的呼吸喷在她冰冷的脸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陆峥的音量猛的拔高，额角的青筋都在跳，“你他妈的不知道佐藤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和平饭店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穿上这件衣服，意味着什么？”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穿上它，”陆峥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狠劲，“你就再也脱不下来了！”
“你会被他盯死！你会被他当个玩意儿一样摆在全上海人面前！你过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努力，全他妈白费了！”
“到时候，别说你，连你背后那个‘青瓷’，都得被你一起拖下水！”
林晚被他吼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陆峥说的都对。
佐藤这一招，太毒了。
他要把她变成一个活靶子。
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所有人都以为是“佐藤的人”的活靶子。
这样一来，无论是军统还是地下党，都会下意识的和她切割。她会变成一座真正的孤岛。
“我……我没办法……”林晚终于哭了出来，声音里全是无助，“这是命令……我不能不去……”
看着她那张被雨水和泪水打湿的小脸，看着她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陆峥心头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骂她，想摇醒她，想让她别再装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进那个华丽又致命的陷阱。
陆峥烦躁的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墙皮簌簌的往下掉。
他死死的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自为之。”
说完，陆峥转身就要走。
林晚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抱着盒子，从他撑起的臂弯下钻了出来，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身体交错的那一瞬间。
雨声很大，风声很急。
林晚嘴唇微动，用一种极低的气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密码本，在佐藤身上。”
陆峥的脚步，猛的顿住了。
他僵在原地，雨水疯狂的冲刷着他的身体。
他缓缓的，缓缓的转过身。
弄堂的尽头，那个抱着大礼盒的瘦小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黑暗里。
她没有回头。
陆峥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可他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一团混着震惊和疯狂的火。
密码本。
“毒刺计划”的密码本！
这个女人……这个该死的女人！
她不是在走进陷阱。
她是在告诉他，她要把那个华丽的囚笼，变成她自己的猎场！
“呵……”
陆峥低低的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舌尖舔了舔冰冷的嘴唇。
好。
好得很。
既然你要玩这么大。
那我就陪你，把这和平饭店，闹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