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嘎！一群废物！”
一声怒吼，震得人耳朵发麻。一只青花瓷茶杯狠狠砸在机要室的门框上，摔得粉碎，碎瓷片和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林晚端着托盘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在手背上，立马烫红了一片。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下意识的缩了起来。
“课、课长……”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小的几乎听不见。
机要室里，佐藤正宏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椅子。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透着一股凶光。昨晚和平饭店的安保出了那么大篓子，假密码本差点被人抢走，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副官山田站在一边，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进来！”佐藤冷冷的看了一眼门口。
林晚小步挪了进去。她今天特意换了那件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旧灰棉袄。左肩的位置鼓起一个包，缠着厚厚的绷带，稍微动一下，棉袄上渗出的暗红色血迹就更明显了。
她把新泡的红茶轻手轻脚的放在佐藤的桌上，全程不敢抬头。
“你的伤，怎么样了？”佐藤突然问。他的语气没了刚才的火气，但那股冰冷的审视感更让人心寒。
林晚被吓得浑身一颤，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回、回课长……沈医生说子弹取出来了，没、没伤到骨头。我……我能干活的，求课长别赶我走……”
她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打转，一副生怕丢了饭碗的可怜样子。
佐藤盯着她苍白的脸，还有那副风一吹就要倒的单薄身子，心里的怀疑总算消了大半。
佐藤事后想过，昨晚在和平饭店，这个女人抱着他的腿不放，确实影响了他开枪。可要是她真的是“青瓷”，有无数个机会能拿走密码本，甚至能杀了他。但她没有，她只知道像条狗一样求饶。
而且，她也确实替他吸引了刺客的一部分注意力。要不是她摔倒制造了混乱，刺客说不定已经得手了。一个贪生怕死的蠢货，用起来反而更让人放心。
“下去吧，好好养伤。”佐藤端起茶杯，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阴沉，“去，叫周炳坤滚进来！”
“是……是……”林晚松了口气，端着空托盘赶紧退了出去。
走廊里，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发冷。
林晚一背过身，脸上那副惊恐的表情立马收的干干净净。
她垂下眼，冷冷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绷带。
昨晚陆峥没用麻药，硬生生把子弹从肉里挖出来，那股钻心的疼，她现在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但这份疼，反而让她的脑子更清醒了。
佐藤的戒心，暂时是降下来了。
没两分钟，行动处长周炳坤就踩着皮鞋，快步走进了机要室。
门一关，里面立刻传出佐藤的骂声。
“你手下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连个刺客的影子都抓不到！”
“课长息怒，属下已经封锁了全城……”
林晚站在总务科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整理着废旧报表，耳朵却竖着，注意着走廊上的一切动静。
半小时后，机要室的门开了。
周炳坤从里面走了出来。
林晚用眼角余光扫过去。这位平时在76号横着走的行动处长，此刻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冷汗，走路的步子都有些发飘。
他没回行动处，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林晚！”总务科长张诚敲了敲桌子，满脸不耐烦，“去，把周处长的办公室打扫一下。小心点，别触霉头！”
“是，科长。”
林晚拎着水桶和抹布，低头走向周炳坤的办公室。
一推开门，一股雪茄和汗水混杂的焦躁味道就扑面而来。
周炳坤瘫在老板椅上，领带扯开了，眼睛里布满血丝，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
林晚没作声，像个隐形人，蹲在地上开始擦地板。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但那双眼睛，却在不动声色的扫过办公室的每个角落。
保险柜的把手上有新的汗渍。
桌上的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
最重要的是——
林晚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
里面有三四个雪茄蒂。跟平时不一样，这些雪茄蒂不是被剪断的，而是被咬烂了。烟嘴的部分被嚼成了一团烂泥，上面甚至还带着血丝。
林晚心里清楚，只有人焦虑恐惧到了极点，才会下意识有这种动作。
佐藤刚才在里面，绝对不只是骂人那么简单。周炳坤手里的权力，怕是被剥的差不多了。加上之前马福根走私的事，佐藤已经彻底不信任他。
现在的周炳坤，就是一条被逼急了的狗。
“看什么看？！”
周炳坤突然注意到了林晚的视线，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他猛的抓起桌上一个还有半杯水的搪瓷杯，狠狠朝林晚砸了过去！
“你个扫把星！自从你来了机要室，老子就没顺心过！给我滚出去！”
“砰！”
茶杯砸在林晚脚边的地板上，碎了。
“啊！”
林晚发出一声尖叫，顺势摔倒在地。
她故意用受伤的左肩着地，剧痛袭来，脸瞬间就白了，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处座饶命……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捂着肩膀，像只被打断腿的狗，发着抖往后缩。
“废物！丧门星！老子早晚毙了你！”周炳坤站起来，一脚踹翻椅子，指着林晚的鼻子骂。
林晚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的掉，哭得浑身一抽一抽的。
可在这副卑微的样子下面，她的大脑在飞速转动。
周炳坤这条疯狗，留不得了。
他虽然被佐藤架空，但手里还捏着76号大量的情报。一旦他为了自保狗急跳墙，对地下党的情报网展开报复，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先下手为强。
“处座别生气……我马上收拾……马上收拾……”
林晚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她爬到办公桌下面，正好是周炳坤的视线死角。
就在这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
林晚脸上的眼泪停了，眼神冷的像冰。
她的右手飞快的伸进棉袄口袋，指尖夹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窃听器。
这是昨晚陆峥塞给她的。
林晚手指一弹，窃听器背面涂着的强力胶，稳稳贴在了办公桌底部的木头缝里。
位置很隐蔽，就算弯下腰也看不见。
做完这一切，她又立刻恢复了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把碎瓷片收进簸箕。
“滚！别在老子面前碍眼！”周炳坤不耐烦的走过来，一脚踢在林晚的后背上。
林晚被踢得往前一扑，下巴磕在门框上，破了皮。
她连滚带爬的起来，拎着水桶退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走廊里安安静静。
林晚靠在冰冷的墙上，伸手抹掉下巴的血。
她转过头，冷冷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周炳坤这个蠢货，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这枚窃听器，就是送他上路的催命符。
回到机要室的角落，林晚拿起笔，在一张废纸上心不在焉的画着圈。
佐藤多疑，周炳坤焦虑。
怎么才能利用这一点，给周炳坤致命一击？
直接杀掉？不行，太便宜他，也容易惹火上身。
借刀杀人？
林晚的笔尖停住了。
军统。
陆峥那条疯狗，昨晚为了她把和平饭店搅得天翻地覆，现在整个军统上海站肯定都躲起来了。
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份证明周炳坤“私通军统，企图倒卖日军军火”的铁证，摆在佐藤的桌上……
佐藤正愁找不到替罪羊来平息昨晚的事。
周炳坤必死无疑。
可是，怎么伪造出一份天衣无缝的证据？
林晚的目光，慢慢落在了机要室那排高大的铁皮档案柜上。
她需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当晚，法租界，霞飞路三号死信箱。
夜里下着小雨。
一个穿黑雨衣的高大身影，悄悄闪进了暗巷。
陆峥左肩的伤口还在疼，但他不在乎。他熟练的摸向墙砖缝隙，从里面拿出一个很小的金属管。
拧开管子，里面是一张卷起来的密码纸。
陆峥靠在墙边，用打火机微弱的光照着纸条。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盲文。
“周已入局，需军统密电配合。明晚八点，老地方。”
陆峥看着那行字，脑子里是林晚那张又冷又漂亮的脸，还有昨晚在雨巷里，她拿枪顶着他肚子时的那股狠劲。
“这女人……”
陆峥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的扬了起来。
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想借老子的刀杀人？”陆峥舔了舔嘴角的雨水，眼睛里燃起一股兴奋的光，“好啊。老子就陪你把这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