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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佐藤桌上的脚印

    “都他妈给我打起精神!昨晚抓了个女的,佐藤课长现在火大得很,谁要是触了霉头,自己去地牢里待着!”

    张诚的吼声在总务科里炸开,窗户玻璃都跟着抖。

    林晚低着头,缩在最角落,手里死死捏着一块抹布。

    她的下嘴唇涂了厚厚一层蛤蜊油,油光发亮,勉强盖住了昨晚被那个疯子咬破的血口子。左肩的枪伤被棉袄裹着,一呼吸,缝合的皮肉就扯的疼。

    但她一声不吭。

    苏媚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哟,林文书这嘴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林晚肩膀一缩,头埋得更低:“昨晚……起夜没点灯,磕床沿上了。”

    “嗤,窝囊废。”苏媚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走了。

    张诚转过头,指着林晚的鼻子:“林晚!愣着干什么?去机要室给课长送茶!手脚麻利点,别给我丢人!”

    “是……是,张科长。”林晚小声应着,放下抹布,端起桌上的茶盘。

    机要室门外,山田站得笔直。

    他冷冷扫了林晚一眼,推开厚重的红木门。

    屋里没开窗,空气里有股血腥味和福尔马林的味道,闷得人难受。

    佐藤正宏坐在大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放大镜。

    桌上放着一张石膏拓片,是一个残缺的鞋印。

    “课长,您的茶。”林晚低着头,声音很小,迈着碎步走过去。

    佐藤没抬头,视线还黏在那张拓片上:“昨晚法租界西南区的配电箱,被人用硫酸和白磷炸了。这半个脚印,就是在配电箱下面的泥地里找到的。”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昨晚她穿的是软底黑布鞋,虽然在雨水里泡过,但鞋底的纹路……

    她端茶盘的手抖了一下。

    “当!”

    白瓷茶杯磕在桌上,发出脆响,烫茶水溅了出来。

    “对、对不起课长……我手滑了……”林晚慌忙掏出手帕去擦,整个人抖个不停。

    佐藤放下放大镜,目光顺着她的手往下,最后停在她的脚上。

    林晚今天穿的就是一双半旧的黑布鞋,鞋边还沾着点黄泥。

    屋里很静,只听得见座钟“滴答”的走动声。

    “退后两步。”佐藤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反抗,“站到墙边去。”

    林晚咬着下唇,战战兢兢的往后退。

    “走两步看看。”佐藤站起身,绕过了办公桌。

    林晚吸了口气,控制着步子,故意让左脚绊了下右脚。

    “哎哟……”她踉跄一下,差点摔倒,赶紧扶住墙。

    佐藤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眼神里的怀疑淡了些,但没全消。

    他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林晚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林文书昨晚睡得好吗?”佐藤突然问,语气很温和。

    林晚瑟缩了一下,声音发颤:“回课长……睡、睡得挺好的。”

    “是吗?”佐藤凑近了些,目光刮过她的脸,“可我听说,昨晚法租界打雷了。雷声很大。”

    林晚的肩膀缩得更紧了,眼眶瞬间红了,带上了哭腔:“我害怕打雷……我一整晚都拿被子蒙着头,没敢出来……真的,王阿婆可以作证……”

    佐藤盯着她的眼睛。

    林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神里全是恐惧,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昨晚我们在法租界,抓到了一个女人。”佐藤慢条斯理的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林晚,“一个洗衣铺的女人。”

    林晚的手指在袖子里猛的攥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刚结痂的伤口里。

    阿翠。

    “她骨头很硬。山田拔了她三根指甲,她一声没吭。”佐藤笑了,笑得让人发毛,“林文书,你觉得,她能撑多久?”

    林晚呼吸一窒,脸一下就白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课长……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杀鸡都不敢看,您别跟我说这些……”

    她哭得直打嗝,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站不住了。

    佐藤看着她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无趣。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

    “出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是……是……”林晚连滚带爬的退出了机要室。

    关上门,林晚靠在走廊冰冷的墙上,大口喘气。

    后背的里衣全被冷汗湿透了,风一吹,凉得钻心。

    她在阴影里站着,眼神却冷了下来。

    拔了三根指甲。

    林晚闭上眼,脑子里是阿翠笑着叫她“林先生”的脸。

    她猛的睁开眼,眼里全是杀气。

    佐藤正宏,你最好祈祷她活着。

    中午,总务科。

    林晚正低头抄写清单,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峥披着深灰色羊绒大衣,走了进来。他左手揣在大衣兜里,盖住了掌心的伤。

    他走到林晚桌前,用右手屈起指节,重重敲了敲桌面。

    “林文书,这份清单,重新抄一份。”陆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语气很差,“字跟狗爬一样,我看着眼疼。”

    张诚赶紧凑过来赔笑:“陆先生息怒,我让她马上重写,马上重写!”

    陆峥没理张诚,俯下身,双手撑在林晚的桌沿。

    一股冷杉和威士忌的味道扑了过来。

    “今晚八点,霞飞路44号后巷。”陆峥压低声音飞快说了一句。

    林晚没抬头,只是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听见没有?重写!”陆峥直起身,大声呵斥了一句,转身扬长而去。

    晚上八点,雨后的上海冷得邪门。

    弄堂里的青石板又湿又滑,散发着一股霉味。

    林晚准时出现在霞飞路44号后巷。

    黑暗中,一点猩红的火光亮起。陆峥靠在墙边,把半截雪茄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他左肩的伤没好透,动作有些僵硬,但看她的眼神还是透着一股狠劲。

    “查到了。”陆峥开门见山,“人在宪兵队地下二层的水牢。山田亲自审的。拔了三根指甲,灌了辣椒水,目前还没开口。”

    林晚听到“拔了三根指甲”,呼吸顿了一下。

    “图纸。”她伸出手,声音很冷。

    陆峥没给,而是盯着她的嘴唇。那里涂了蛤蜊油,但还是能看出红肿。

    “你打算怎么做?”陆峥冷笑一声,“单枪匹马闯宪兵队?林晚,你当自己是神仙?”

    “这是我的事。”林晚冷冷的说。

    “放屁!”陆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老子昨晚怎么跟你说的?你要杀佐藤,我替你杀!你要救人,我替你救!你他妈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

    林晚用力挣脱他的手:“陆峥,你搞清楚。你是军统,我是地下党。你帮我,戴笠会要你的命。”

    “老子不在乎!”陆峥眼眶发红,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疯劲,“我只在乎你能不能活下来!”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这个疯子,是真的连命都不要了。

    “图纸给我。”她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很坚决,“我不硬闯。我要让佐藤自己把人送出来。”

    陆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晚眼里闪过一丝算计:“佐藤抓阿翠,是为了引出‘青瓷’。如果‘青瓷’在别的地方出现,还带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呢?”

    陆峥明白了:“你要声东击西?”

    “对。”林晚看着陆峥,“但我需要军统的电台配合,发一份假密电。”

    陆峥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好。老子陪你玩把大的。”

    两人商定完细节,林晚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陆峥突然叫住她。

    林晚回头。

    陆峥走上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塞进她手里。

    “云南白药。专治跌打损伤和……咬伤。”他盯着她的嘴唇,眼神暗了暗,喉结滚了一下。

    林晚没说话,握紧药瓶,转身走入雨夜。

    第二天一早,76号。

    林晚刚进大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院子里停着两辆日军的黑轿车,到处都是带枪的宪兵,把大楼围了起来。

    张诚白着脸从楼梯上跑下来,看到林晚,跟见了鬼似的指着她:“林晚!快!佐藤课长让你滚去机要室!出大事了!”

    林晚心里一沉。难道计划提前暴露了?

    她低着头,快步走向二楼的机要室。

    推开门,佐藤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带血的纸条。

    屋里冷得厉害。

    “林文书。”佐藤转过身,眼神死死盯着她,嘴角勾起一个笑。

    “你那个在乡下种地的表叔周维成,昨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