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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青史可鉴

    韩忠彦立在殿中,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字字句句皆是仁政大义,姿态端方、义正辞严,一副秉公持正、心系天下的贤臣模样。

    可御座之上的赵佶,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只觉一阵反胃的厌恶。

    恍惚之间,眼前温厚守礼的韩忠彦,身影竟与当年权倾朝野、锋芒逼人的章惇缓缓重合。

    韩忠彦性子宽厚,是不会如章惇那般当众直言他“轻佻不可君天下”,公然折辱帝王颜面。

    可今日他敢拿着空洞的仁德道义,死死咬住高俅不放、刻意刁难肱骨近臣,来日他便敢拿着纲常礼法、圣贤教条,当众桎梏帝王决断、非议帝王所为。

    赵佶心底寒意渐浓,思绪翻涌,尽数是过往经年的历历往事。

    他清清楚楚记得,高俅数次在朝堂风波中,为屡屡为韩忠彦求情、替其开脱罪责,顾全朝堂体面、保全其身位。

    可如今呢?

    韩忠彦不顾一丝情面,以怨报德,抓住一桩早已盖棺定论、蕃部私仇酿成的血案,步步紧逼、落井下石,想要将有功之臣拖入泥潭。

    这一刻,赵佶心底一阵冷笑,这哪里是弹劾韩忠彦。

    都只是幌子、是障眼法。

    曾布暗中布局、挑动台谏发难,韩忠彦顺势站台附和,二人看似新旧殊途、立场相悖,实则预谋已久、暗中合流。

    整场风波从始至终,矛头从未变过,直指他最信任、对自己最忠心的高俅!

    满朝文武人人聒噪不休、各执一词,满口朝堂公道、社稷苍生,可赵佶心里清楚,谁忠谁奸、谁真谁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世人只道高俅幸进无根、出身低微、骤登高位,可唯有他知晓,这一路走来,谁是真心相伴,谁是虚与委蛇。

    犹记当年深宫大变、哲宗崩逝,皇位悬空、朝野动荡,他彼时只是闲散端王,前路茫茫、祸福难测,无人看好。

    满朝文武观望站队、左右投机,章惇当众厉声嘲讽声犹在耳旁。

    是高俅!

    在局势混沌、吉凶未卜之时,不问前程、不计利弊,义无反顾站在他身后。

    是高俅恪守君辱臣死之道,步步筹谋、巧设布局,将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章惇架出山陵使虚位,顺势逐出中枢朝堂,为他扫清登基第一道障碍。

    向太后垂帘听政、把持朝局之时,朝堂百官见风使舵,争相奔赴太后宫中表忠心、递密报、攀附权贵,个个趋炎附势、摇摆不定。

    依旧只有高俅,不曾趋炎附势,不曾半分动摇,始终安分守己、静默伫立,死心塌地站在他这个尚未亲政的天子身后,不离不弃。

    后来摩尼教作乱、朝野震动,内乱潜藏宗室阴影,赵似暗中作祟、暗流汹涌。

    是高俅不顾自身名声受损,铁血镇压叛乱,深挖幕后根由,不惜得罪宗室权贵,硬生生揪出背后主谋,为他稳固皇权、扫清内乱隐患。

    河湟未定、西疆不宁,西夏虎视眈眈,边患常年不息。

    是高俅主动远赴苦寒西陲,以身做饵、诈出青唐王室百年积攒的财货,充作西军军费,换得河湟大捷、疆土稳固,为国库增收千万贯巨资。

    他偏爱书画文艺、搜集天下墨宝,远在西疆征战的高俅,即便军务缠身、日夜操劳,

    也始终记挂他的喜好,遍寻西北流落的名家真迹,千里送回汴京,只为博他欢心。

    旁人皆讥讽他年少轻俏、不堪大任,唯有高俅始终信他、敬他、护他。

    是高俅告诉他,不争炊饼争口气;

    是高俅告诉他,世人都看不起你,偏偏你自己最争气。

    满朝文武,人人对他阿谀奉承,却心底轻视、暗自算计,唯有高俅,始终视他如尧舜明君,懂他心中抱负,愿陪他了却平生所愿、挣得身前功名、身后青史。

    岁月倏忽,恍若一瞬。

    登基不过几载,朝堂几番洗牌、人心几番流转,曾经趋附之人早已换了面目,

    唯有高俅,忠心未改、立场未变,永远是那个最坚韧、最靠谱、最赤诚的支撑。

    赵佶抬眸,再度望向丹陛之下的高俅。

    此刻的高俅,面色铁青、隐忍沉郁,经此一场无端构陷,身心俱疲,却依旧脊背挺直、身姿挺拔。

    一如当年他初登大宝、立足未定之时,静静伫立在自己身后,坚韧不改、风骨未折。

    这就是朕的子直啊!

    朕是天子,若是连忠于自己的大臣都保不住,那还算个什么天子。

    赵佶心底一片寒凉,愈发不解,甚至心生厌憎。

    这些饱读圣贤书、身居高位的老臣,日日张口社稷苍生、闭口仁德天道,为何偏偏容不下一个忠心耿耿、屡立奇功的高俅?

    说到底,不过是忌惮他骤登高位、功高震主,怕他抢了朝中勋贵的权位,怕寒门出身的良臣,打破朝堂根深蒂固的利益格局!

    他们口中的大义,全是私心;他们标榜的仁德,尽是党争!

    反观韩忠彦,空有一世忠厚贤臣的美名,迂腐刻板、不分轻重,死守虚无缥缈的纸面道义。

    这一刻,在赵佶眼中,满口仁义道德的韩忠彦,甚至远不如市井屠狗之辈坦荡赤诚。

    至少屠狗之辈,尚知知恩图报。

    赵佶听完韩忠彦一番义正辞严的陈词,心底最后一丝包容彻底散尽,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嗤笑。

    “韩相倒是当真正大无私。”

    “既然今日满朝文武,人人都要弹劾高俅,那好。”

    赵佶双目扫过朝班,目光淡淡掠过故作公允的韩忠彦、隐忍蓄力的曾布,

    最后落回丹陛之下,声线沉定,压过满殿细碎动静:“朕今日,便亲自甄别是非、裁定此案!”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历来帝王极少当庭干预台谏弹劾,皆是两院核查、事后奏报,今日赵佶执意亲自裁断,已然摆明态度——这桩案子,他要一锤定音。

    随即他看向阶下的高俅,凛冽眉眼瞬间褪去寒色,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温和,缓声开口:“高殿帅,一众弹劾罪状,你可有话说?”

    高俅本躬身待罪,闻言缓缓抬首,脊背挺得笔直,手持笏板叩首而答:

    “臣启陛下,臣不敢自辩己功,遮己过。

    然此事牵涉西疆安定、四夷归心、军心冷暖,关乎我大宋数十年边防大局,

    不可任凭片面流言、旧年陈案颠倒本末、污没功臣,臣今日逐条陈明实情,伏请陛下圣鉴。”

    赵佶微微颔首,神色彻底归于沉静,无怒无喜,却自带一股无上君威,压得满殿文武呼吸一滞。

    他目光扫过左右两班臣僚,声音不高,落于殿中,震得人人心头凛然:

    “中书舍人、枢密院都承旨、诸房检详官、史馆修撰、直史馆听旨。”

    “今日垂拱殿奏对,自弹劾始、至辩论终,满朝文武所言所论、一字一句,尽数笔录、不得遗漏一个字。”

    “何人言公、何人挟私,何人守正、何人借机生事,何人重外夷轻本国,何人苛功臣、纵空论,统统录入廷对档案,入史馆存底,传之后世。”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这话根本不是单纯要记朝堂流水账,而是把所有人的言行钉进史书、钉进档案。

    今日谁借机生事,谁迂腐误事、谁构陷边臣,日后翻档即知、青史可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