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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大宋之福,还是大宋之祸

    殿中风霜骤起,所有人都瞬间收敛了心中算计。

    赵佶目光重新落回阶下高俅,神色稍缓:

    “高殿帅,朕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辨是非,你且坦荡陈词,无需顾忌朝堂人情、无需畏惧权贵非议。”

    高俅对上赵佶信任的目光,点点头沉声说道:

    “首先,所谓臣纵容屠降,实是本末倒置。

    当日投毒主凶乃安化郡夫人身边女侍,因遭溪赊罗撒折辱凌虐,私怀深仇,暗中串通三十四名蕃仆下毒,全程臣并不知情。

    事发之时,臣与章宣抚同在西宁州主持受降大典,相隔百里,营中变故传来,

    毒物已然扩散,三千铁骑驰援赶到,三万蕃卒早已毒发,一众下毒人犯当场尽数斩杀,

    卷宗、边将、译官、蕃部证人皆可核验。

    臣远在百里之外,何以约束营中突发私仇祸事?

    其次,韩相引经据典所言‘杀降不祥’,圣贤仁德,臣心中深以为然。

    但《尚书》劝抚奔逃归降之人,前提是无蓄谋仇杀、无暗中构陷。

    三万降卒殒命,并非将士挥刀屠戮,乃是蕃部内部世仇私怨酿成惨祸,与两军交战杀俘全然两码事,不可混为一谈。

    若将异族私仇归罪于监军,日后边将处理蕃部内乱,动辄担责,谁还敢安心安抚归附部族?

    最后,臣不否认此事是边防疏漏,征讨河湟章宣抚乃是主帅,事发之后主动上书失察罪责,

    年前枢密院、两府群臣一同核验卷宗,权衡河湟拓边大功、两千万贯库银收入,议定章宣抚功过相抵,此案方才封存了结。

    如今岁末朝会旧事重提,刻意放大一桩异族私怨,无视收复河湟、震慑西夏、断绝西蕃与西夏勾结的百年大局。

    若依今日所言重启重勘,反复追查已定旧案,消息传至河西诸蕃、西夏全境,各部只会误以为大宋反复无常、猜忌边臣。

    原本诚心归附的部族心生疑虑,西夏再趁机挑拨离间,数年拓边之功或将毁于一旦,

    又要连年增派戍边兵马、耗费钱粮,得不偿失,这才是真正有损朝廷仁德威信。

    臣一身荣辱不足挂齿,可河湟疆土、西北百万边民、数十万戍边将士不可因朝堂党争反复折腾。

    若两位相公有疑虑,臣伏乞圣慈,乞罢臣殿前副都指挥使一职,居家待罪。

    配合枢密院调取全部卷宗人证复勘,但恳请陛下分清私仇祸乱与主将擅杀降俘之别,莫因拘泥纸上仁德小节,动摇西北边防根本。”

    高俅一番慷慨陈词尽数说完,朝班之中的曾布眼皮猛地一跳,心中警铃大作。

    前面高俅层层剖析案情、论军心、讲边防,句句有理有据,占尽大局道义,连他都挑不出错处。

    可偏偏结尾这一句,藏着天大的语病。

    何为先有相公,再有官家?

    朝堂裁决轻重,万事当以天子圣断为先,百官、宰辅不过辅政之人。

    高俅这话听着是自请罢官、主动退让,内里却将两位宰相的疑虑摆在帝王之前,

    仿佛宰辅的态度,才是左右任免的关键,主次尊卑全然颠倒,妥妥的虎狼之词!

    曾布心底暗惊,从前他只当高俅是凭潜邸旧恩、军功上位的武夫近臣,有几分才情。

    今日当庭一番对辩层层递进,逻辑滴水不漏,看似退让实则步步占理,一句话就将自己与韩忠彦二人架在了火炉之上。

    这般唇舌心机,远比寻常文官更难对付。

    高俅目光直直望向阶前的韩忠彦,语气添了几分悲凉愤懑:

    “臣只是觉得心寒!

    只因一场吐蕃部族私仇内斗,朝中百官便揪住旧案不肯放手,非要反复追责、重勘搅局,全然忘了河湟疆土是万千西军将士拿性命一寸寸打下来的!

    数万儿郎披甲涉险、浴血厮杀,尸骸弃于荒原,伤者终身残疾,这一战为国拓土、

    充盈国库两千万贯,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安稳西疆,反倒不如三万心怀旧怨、彼此倾轧的蕃俘要紧?”

    他拱手对着御座深深一拜,转头再看向面色僵住的韩忠彦,掷地有声:

    “韩相终日诵读圣贤典籍,张口闭口仁德好生,怜惜归降蕃人,臣敢问一句——

    那些战死沙场、为国捐躯的大宋将士,您可曾站出来,恳请陛下增拨钱粮、加厚抚恤,安抚他们孤苦无依的妻儿老小?”

    “蕃人私仇酿成惨祸,与我军将士无干,如今反倒要拿前线监军、拿整场大捷问罪,长此以往,只会寒了所有戍边将士的心!

    日后谁还愿意远赴西疆,为国征战?

    只讲对异族的仁,看不见自家兵卒的苦,这般偏颇的仁义道德,绝非圣人之言!

    圣贤仁德,是先护本国、再安外夷,先恤忠魂、再抚归民,绝非厚待异族、薄待己军!

    河湟一战,我大宋西军将士披甲踏寒、浴血拼杀,埋骨荒原、死伤无数,以血肉之躯收复千里疆土。

    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尸骨未寒、家眷孤苦,朝堂无人深究抚恤、无人慷慨直言;

    反倒一场蕃部私仇酿成的惨剧,被诸位大臣揪住不放、反复追责,非要问罪戍边功臣。

    在下敢问诸位臣工:舍本国忠魂之血泪,惜外族仇人之性命,此等仁德,是大宋之福,还是大宋之祸?”

    话音落下,垂拱殿一片死寂,韩忠彦僵在原地,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言辞辩驳。

    一旁的曾布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万万没料到高俅一番反问,直接把道义制高点抢了过去。

    高俅一番诘问响彻大殿,殿内鸦雀无声。

    韩忠彦面色一白,嘴唇翕动,一时无言作答。

    曾布藏在朝班中的喜色瞬间消散,眉头骤然紧锁。

    正当气氛僵持之际,文官队列之中,数名官员相继持笏踏出班列。

    为首一人乃是户部金部郎中孔平仲,素来与苏轼交厚,早年一同论学议政。

    他躬身启奏:“陛下,臣以为高殿帅所言切中要害。

    河湟之役,西军将士经年苦战,死伤无数,方才底定青唐,收获巨利安定国库。

    三万蕃卒殒命,根源乃是蕃部世仇私斗,并非大宋官军主动屠戮降众,案情枢密两院已经核实定谳。

    如今旧事重翻,追诘前线重臣,消息传至熙河、秦凤各路,边疆将士听闻,岂能不心生寒心?

    治国固当崇仁,可仁要有分寸,若是厚待外族,却漠视本国阵亡兵卒之功苦,恐失军心。”

    话音刚落,吏部侍郎陆佃紧随出列:“臣附议。

    《春秋》辨是非,尤重分本末。

    若是边将擅自下令诛杀降人,自然要依军法严惩;

    可此番乃是蕃人私下投毒自相残杀,主犯尽数伏诛,罪责自有归属,不可强行牵连高殿帅。

    眼下西夏虎视河西,河湟新附人心未稳,最忌朝堂反复、朝令夕改。

    无休止重勘已定旧案,只会让边疆局势动荡,得不偿失。”

    紧跟着,另有多名元祐旧臣、苏轼旧日门生故吏接连出班附议。

    “孔郎中所言极是!”

    “此战之功利在西北数十年,不宜轻摇有功之臣!”

    “应当区分蕃部私怨与官军杀俘,不可一概而论!”

    一时间,朝班西侧形成一股声浪,尽数为高俅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