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两班皆寂然无声。
韩忠彦脊背微微佝偻,一身紫袍朝服依旧端正,却掩不住满身落寞,静静立在文官班末,默然承受着满殿复杂的目光。
高俅静静望着他的模样,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一瞬间彻底懂了——世人为何真的能被“骂死”。
他前世读《三国演义》,看到诸葛亮阵前怒斥王朗,王朗气急攻心、坠马吐血而亡的桥段,只觉荒唐可笑。
彼时他只当王朗心胸狭隘、不堪一击。
两军阵前互喷垃圾话,放狠话环节,你怒急攻心喷血而亡,这对己方士兵是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还以为诸葛亮会什么法术呢。
直到今日亲眼目睹韩忠彦当庭坍台、自弃相位,高俅才彻底读懂了当年王朗的绝境。
世人皆以为,杀死王朗的是诸葛亮的污言秽语。
实则不然。
真正击溃王朗的,是信念崩塌、自我否定。
演义里说王朗出身清流、孝廉成名,一辈子恪守君臣道义、顺天安民的准则,以士林长者、有德贤臣自居。
他阵前劝降,不是贪功谄媚,而是真心笃信曹魏代汉是天命所归,自己所作所为皆是顺应天道、匡定乱世,站在天下大义之上。
他毕生立身的底气,便是“公理、道义、名节”三字。
可诸葛亮最狠的杀招,从不是谩骂,而是精准撕碎了他数十年的道德外壳,用他毕生信奉的圣贤道理,反手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你自诩汉臣,却躬身辅佐篡汉逆贼;你张口天命人心,实则助纣为虐、欺世盗名;你饱读诗书、立身数十年,到头来不过是不忠不义、苟且偷生之徒。
不用污言秽语,只用他信奉的道义,就审判他整个人生。
王朗无从辩驳。
一旦承认诸葛亮所言有理,便等于推翻自己一辈子的信念、操守、立身之本。
数十年寒窗苦读、一生为官清名,瞬间化为一场笑话。
精神防线彻底崩碎,羞耻、绝望、愧恨翻涌攻心,方才气急吐血、一命呜呼。
今日的韩忠彦,便是活生生的现世写照。
最致命的从不是群臣攻讦,也不是天子斥责,而是他自己的良知与信条,亲手审判了自己。
这般极致的羞耻与自我否定,远比任何贬官罢职、朝堂羞辱,更能摧垮人心。
高俅心底默然感慨,瞬间分清了君子与小人的天壤之别。
世间最惜名节、最重道义的,永远是韩忠彦这类自幼浸淫儒家教化、以清流贤臣自守的君子。
他们有极高的道德标准,对自己苛求至极,一旦立身之本出现裂痕、言行相悖,便会生出无尽愧疚,宁弃权位、不留污名。
要是自己,哦,不对要是换做蔡京、曾布之流?
纵使当庭被骂成屎粑粑,他们也只会面不改色、巧言诡辩,转头依旧稳立朝堂、贪恋权位。
厚颜之人,言语伤不到心神。
唯有心存敬畏、自重自爱之人,才会被道义击穿软肋,被名节困住本心。
看着班中孤寂落寞的韩忠彦,高俅心中五味杂陈,没有得胜的快意,只剩满心唏嘘。
对付这些道德君子最锋利的刀就是,用一个人毕生信奉的道义,亲手打碎他的一生。
岁前最后一次大朝会,轰轰烈烈开场,最终以韩忠彦自辞宰辅、黯然落幕。
当庭牵头弹劾高俅的陈次昌,结局更是惨烈。
通篇弹劾流于片面、挟私挑事、妄议边功、动摇军心,赵佶龙颜大怒,当庭下旨,将其除名勒停,发往海南海岛编管,永不量移。
圣旨落下的一刻,陈次昌整个人彻底僵住,人都懵在了原地。
他喉咙发干,看了眼曾布,曾布却站在那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想要张口辩解,赵佶却连眼神都懒怠给,只一挥龙袖,沉声落旨:“退朝。”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无人再敢多言。
百官缓缓退出垂拱殿,人流错落之间,韩忠彦缓步走到高俅身前。
眉宇间尽是洗尽铅华的落寞,褪去了当庭辩理时的执拗,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怅然期许:
“高殿帅,身居高位,还望你勿忘本心,勿忘社稷。”
话音落罢,不待高俅回礼,他便转身离去,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宰辅生涯,一朝落幕,干净利落,不留眷恋。
殿外廊下,蔡京立在人群之中,心底急得暗自焦灼。
他一世精明、惯于审时度势,今日却偏偏被新旧党争的固有成见困住心神。
方才元祐旧臣集体倒戈、齐齐站台力保高俅之时,他竟一时迟疑、未曾出手附和,白白错失了最佳的补救时机。
如今韩忠彦罢相、陈次昌流放,朝堂局势一瞬翻盘,他悔得心口发紧,
正要上前寻机会拉拢高俅,内侍王谦快步自内殿走出,躬身传旨:“官家传高殿帅入后殿伴驾用膳。”
高俅闻言,即刻随王谦转身入内。
蔡京僵在原地,心头焦灼更甚,只觉自己错失天赐良机,往后朝堂布局,怕是要愈发被动。
一旁的曾布,心境更是诡异难言。
按理来说,韩忠彦退位,旧党群龙无首,最大受益者本该是他这个次相。
可他此刻竟生不出一丝喜悦,心底只剩莫名的悬空与忐忑。
他隐隐察觉,今日之后的朝堂,早已不是新旧两党分庭抗礼的旧格局。
大庆门下,寒风凛冽。
李格非被一众元祐旧臣团团围住,众人看似闲谈叙旧,实则人人心绪浮动。
韩忠彦罢相,元祐派系彻底群龙无首,往后朝堂制衡崩塌,若是被曾布、蔡京趁机把持中枢,必然又是一轮残酷的党争清洗、朝堂血雨腥风。
而高俅今日一战封神,圣眷滔天、文武侧目,隐隐有自成一派的气数。
作为高俅的岳丈,李格非瞬间成了满朝文武争相攀附、拉拢的关键人物。
众人簇拥之下,李格非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恍惚。
方才殿上高俅一番辩驳,引经据典、拿捏本末、戳破双标、稳住军心,句句切中社稷要害,连帝王都为之动容、为之撑腰。
那般气度、格局、心机、辩才,胜过无数深耕朝堂的大臣。
这一刻,他竟莫名生出一念:自家女儿,或许真的有些配不上如今风头无两、君臣相得的高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