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局面出乎所有人预料。
曾布脸色愈发阴沉,他原本以为,随着韩忠彦主张重查,旧党不少朝臣定会顺势附和,
再加上自己这边的势力,借朝野清议合力发难,一举将高俅拉下殿前副都指挥使的要职。
就韩忠彦这个水平,没了高俅帮扶,他在自己手里还不是手拿把掐。
万万没料到这群元祐旧臣居然反水了,一众朝臣会骤然集体出班,齐齐为高俅仗义执言,搅乱了他的计划。
韩忠彦望着接连出列附议的一众大臣,心中五味杂陈,心口堵得发闷。
那些人,分明多是与自己同出元祐一脉、素来交好的旧臣。
他自始至终只坚守心中仁德本心,自认秉公持论,确实没有针对高俅的私心,
却不曾想到局势会演变至此,眼前光景竟像是自己被同路人背弃,落得个孤立无援、众叛亲离的场面。
御座之上的赵佶此刻胸中热血翻涌。
他特意准许高俅当庭辩驳,本就是向满朝文武昭示自己对这位潜邸旧臣毫无保留的绝对信任。
只见他猛地一拍御案,高声赞叹:“说得好,说得好!
方才高殿帅当庭一问——舍本国忠魂浴血沙场的血泪,怜惜外族结怨互仇的性命,这般偏颇仁德,究竟是大宋之福,还是大宋之祸?”
话音未落,赵佶豁然起身,宽大龙袍袖摆狠狠一甩,声色骤然凌厉,厉声诘问阶下群臣:
“说啊,是我大宋之福,还是大宋之祸?”
满殿文武霎时噤若寒蝉,无一人敢抬头答话。
“说啊!怎么都不言语了?”赵佶目光扫过两侧朝班,如惊雷落殿,
方才,不是一个个都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吗?
不是一个个都自诩恪守圣贤教化,满口仁义道德、公心大义吗?
不是一个个都能言善辩,寻尽名目挑剔边臣过错吗?
如今怎么倒缄口不言了!”
三道质问如三记千钧重锤,狠狠砸在韩忠彦心上。
他自幼苦读孔孟典籍,一生奉持的圣人道义,在赵佶这一番诘难之下,顷刻间支离破碎,无从辩驳。
孔子言内诸夏,外夷狄;孟子主张保民而王,先安顿本国子民方谈教化远人;
大宋开国首辅赵普更是定下万世不移的治国准则: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桩桩件件,皆是他年少寒窗烂熟于心、为官数十载时常挂在嘴边的至理。
韩忠彦缓缓垂落眼眸,指甲死死抠进笏板木面,竟生生劈裂了指尖甲片,细微血痕浸了出来,他浑然不觉。
他素来自认行事坦荡、一心为公,从未藏过一分私心。
可今日朝堂之上,自己执着怜悯蕃俘、漠视沙场忠魂的论调,早已被史官一字不落地笔录在册,永久存入史馆。
待到百年之后,后人翻阅这份廷对卷宗,又会如何评断他这位当朝首相?
是体恤四海众生的仁德良相,还是本末倒置、迂腐误国的庸碌之臣?
心底一阵冰凉,他不由得扪心自问:自己日日张口圣贤、闭口大义,究竟是从何时起,所作所为全然背弃了圣贤定下的本末次序?
圣贤分明告诫,当先抚恤为国赴死的中原忠魂,再谈怜惜域外异族性命。
河湟一战,西军万千子弟埋骨荒原,家中妻儿老幼孤苦无依,自己身居宰辅高位,竟从未主动上书,请求朝廷增拨钱粮厚恤军眷;
反观蕃人内部世仇引发的毒杀惨案,自己却紧抓不放,当庭诘难立下拓土大功的高俅。
自己是什么时候模糊了自身立场?
竟将西军将士舍命拼来的疆土、抛洒的热血视作理所当然;
又是什么时候,本末颠倒,一门心思替外族讨要公道,却忘了本朝子民的苦楚。
念及此处,一股浓重的羞愧与无力感席卷全身,心底生出清晰认知——自己这般轻重不分,的确不配身居首辅之位。
不等赵佶再开口斥责,韩忠彦双手持笏,深深躬身,声音沙哑低沉,满殿清晰可闻:
“陛下,臣德行有亏,分不清治国本末,不堪宰辅重任,恳请陛下恩准,免臣相位。”
此言落地,整座垂拱殿轰然一震,文武百官无不面露惊色,交头接耳之声四起。
御座之上的赵佶亦是一愣,脸上凌厉的怒意瞬间僵住,心中措手不及。
他方才一番诘问,本是敲打韩忠彦、压一压朝堂针对高俅的风气,压根没料到对方会直接自请罢相。
一时间竟分辨不清,韩忠彦此举是以退为进,借请辞博取朝野同情,还是当真内心愧疚、自觉失责。
一旁的曾布立在文官班首,心底暗自感慨,今日这场廷辩,可谓百年难遇的奇景。
方才高俅假意以两位宰辅心有疑虑为由自请罢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是嘴上作态,专门恶心他与韩忠彦二人,意在挑动君臣相疑。
可韩忠彦此番自请辞相,却不像是故作姿态,此人天性柔懦守礼,心中一旦生出愧疚,便真有抽身退朝的可能。
曾布心中暗自评判,韩忠彦满腹诗书,教书育人、坐而论道尚可,身居宰辅调和朝野、权衡轻重,终究是格局不足、心性太软。
高俅微微侧过眉眼,心底掠过几分意外,不是吧哥们,玻璃心,易碎体质?
话音未落,吏部尚书范纯礼大步踏出朝班,手持笏板躬身叩首,高声劝谏:
“圣上明鉴!韩相素来一心为公,今日不过一时思虑偏颇,绝非存心本末倒置,只是受小人言语蛊惑,还望陛下宽宥!”
御座之上的赵佶却沉默不语,狭长眼目沉沉落在阶下跪伏的韩忠彦身上,一语不发。
方才几番诘问,韩忠彦本末不分、以德报怨的模样,早已在他心底埋下芥蒂,罢黜此人的念头,当真已经生根。
帝王无声的沉默,如一块巨石压满整座垂拱殿,文武百官大气不敢出,殿内气氛瞬间凝滞诡谲。
高俅垂首立在原地,心中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平心而论,韩忠彦为人并无歹毒心机,只是太过迂腐固执,凡事死守纸面道义,三番五次揪着边事挑自己的过错,长久下来实在掣肘边防布局。
几番思忖,终究低眉垂目,不开口求情,也不落井下石。
韩忠彦垂着头,久久等不到官家半句宽慰,瞬间便明白,今日自己一番言论,早已让陛下心中生出嫌隙,往日君臣相得的情分淡去大半。
他心下一横,再度深深躬身,声音沙哑,重提乞罢之请:
“臣见识浅陋,分不清治国本末,不堪总领中书,恳请陛下允臣卸去宰辅之职。”
“韩相!”范纯礼见状心头大急,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急声唤他,示意他暂且退让、莫要步步紧逼。
韩忠彦只是轻轻摇头,神色决绝,第三次伏身叩拜,再三恳请辞官。
赵佶静坐御座,静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传遍大殿:“准奏。”
短短二字落下,满殿哗然,曾布僵在原地,面色古怪;
范纯礼颓然垂手,满心惋惜;
高俅抬眼望向阶下失魂落魄的韩忠彦,心中五味杂陈。
蔡京晕乎乎的,这就把韩相罢免了?
但是怎么感觉又像是自己失去了什么......
-------------------------------------------------------------------------------------------------------------
史臣曰:忠彦世济其美,继登相位。为人外和内刚,寡嗜欲。少自砥砺,绰有父风。
建中靖国初,首建四策,调和新旧,宽恤民力。
居宰辅,清白无贪秽,终身不营私产。
出使辽国,从容持礼,不辱国体。
惟性柔缓,乏刚断之操;又荐蔡京,本欲制衡曾布,卒启崇宁党祸之弊。
在位日浅,宽和之政旋废,惜哉!
宋元通鉴载:陛下即位以来,凡五命相,有若韩忠彦之庸懦,曾布之赃污,赵挺之之蠢愚,蔡京之跋扈,皆天下所不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