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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李格非走了,他是实在听不下去了。

    再听李清照这般推演下去,高俅在她心中几乎要成无瑕圣人了。

    自家女儿是个什么脾性他这个当爹的,现在,现在也有些拿捏不准了。

    李格非一路乘车回府,满腹郁气无处排解。

    夜半更深,府中一片寂静,卧榻之上的李格非猛地翻身坐起,望着漆黑窗棂喃喃自语:

    “不是,高俅到底给清照灌了什么迷魂药?”

    另一边,高俅辞别赵佶,步出皇宫,一路思绪沉沉,心中反复斟酌空悬的相位该交由何人。

    大宋体制内,想要拜相,必先入执政之列,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尚书左右丞、枢密院正副使才算中枢班底,符合资历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他心中盘算,此人最好性情温和、易于制衡,可转念又暗自苦笑,

    人一旦身居宰辅权位,手握中枢升降、钱粮人事大权,又有谁会甘愿俯首帖耳,事事顺着别人心意?

    人心最是易变,许多人年少时厌弃权术钻营,待到身居高位,终究活成自己从前鄙夷的模样。

    屠龙者终成恶龙!

    高俅自己也不能免俗,质疑章惇,理解章惇,成为章惇。

    思绪纷乱间,马车行至大庆门外,秦镇川早已牵着马、候着车架静静等候。

    高俅抬脚正要登车,身后忽然传来急促呼喊。

    “殿帅!殿帅且留步!”

    高俅回头瞥了一眼快步赶来的蔡京,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一声轻哼,没有理他,弯腰径直钻入马车。

    蔡京心中清楚,今日朝堂他坐视高俅被弹劾,对方心中必然存着芥蒂,连忙快步追至车架旁,隔着车帘急声解释:

    “殿帅,今日早朝局面混乱,我也是始料未及!

    全是曾布心思歹毒,布下一石三鸟的圈套,把你我、韩忠彦全都算计在内!”

    车厢之内,高俅闭目养神,累了一天了,此刻不愿与他虚与委蛇,只朝外淡淡吩咐:

    “镇川,回府。”

    秦镇川听命,全然不在意来人乃是尚书大员,扬手一甩马鞭,车轮轱辘向前滚动。

    蔡京不愿错失攀附高俅、借圣眷站稳脚跟的机会,也顾不上所谓文人风骨了,

    伸手死死扒住马车侧窗,跟着奔马一路小跑,堂堂朝廷尚书,竟上演了追车攀谈的滑稽场面。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不停解释:

    “殿帅您听我分说!早前我本与曾布约定,二人联手一同弹劾韩忠彦,您上朝也亲眼瞧见,最先出班发难参韩相之人便是我!

    我哪里料到曾布暗藏私心,转头就指使言官转头攻讦您?”

    “方才殿帅当庭辩驳之时,我本想出班为您仗义执言,可瞧您神色沉稳、胸有成竹,

    又唯恐贸然上前打乱您筹谋许久的布局,加之曾布横生变数,我一时拿捏不准殿帅心中打算,才迟疑观望……”

    车帘之内沉寂许久,终于传出高俅冷淡淡的一声吩咐:“停车。”

    车架缓缓停稳,蔡京扶着车窗大口喘气,刚要拱手再诉苦衷,车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高俅侧脸映在夜色灯火下,面色玩味:

    “方才官家留我用膳时坦言,今日早朝,韩忠彦本打算举荐你升任尚书右丞,正式入主中枢执政。”

    话音落,不等蔡京反应,高俅随手拉下布帘,再度吩咐秦镇川启程。

    车轮再度转动,径直驶离大庆门,只留蔡京僵立原地,寒风扑面,整个人怔在原地,满脸的不可思议,无语凝噎。

    高俅回到府中后,李清照与王婉早已立在二门之下,一同上前迎候。

    高俅见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松弛调侃:

    “哎呦,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两人一同出来等我?”

    “夫君在外操劳一日,辛苦了。”李清照快步上前,伸手轻柔解下他肩头御寒的貂裘,眉眼间尽是温柔怜惜。

    一旁的王婉静静伫立,目光痴痴落在高俅身上。

    她出身西军将门,自幼看惯边关征战,最能听懂他当庭那句,舍本国忠魂之血泪,惜外族仇人之性命藏着多少委屈。

    西军无数次浴血苦战,明明大胜疆场,朝中文臣一道诏令便勒令撤兵,反倒拿出钱粮安抚外族降人,边关将士的委屈长年无处诉说。

    方才李清照同她讲完今日朝堂廷辩全过程,她心中虽为高俅捏一把冷汗,心底却满是倾慕,只觉少年将帅风骨无双,正是不恋人间金玉贵,独倾豪杰少年风。

    瞧着二女满眼牵挂、满心仰慕的模样,高俅心头暖意翻涌,顺势伸手,一左一右将两人轻轻揽入怀中,低声叹道:

    “有你们二人在此相伴,朝堂再多风波,我什么都不怕。”

    佳人温软入怀,心中安宁无匹,他心底暗自感慨,还是古时候的女子好哄啊,若是放在后世,自己也只能背弃兄弟去国外了......

    只是王婉名分未定、大婚之礼尚未置办,不便久留内室温存,片刻后便主动告退,

    独自回后院歇息,将正屋空间留给高俅与李清照二人。

    屋中温酒置菜,李清照再度细细追问今日朝堂始末。

    虽说方才父亲李格非早已全盘告知,可此刻亲耳听高俅亲口道来,依旧听得心惊肉跳。

    两位宰辅联手当庭攻讦,旁人不知情由,还以为夫君犯下了什么滔天罪孽呢。

    酒过两盏,高俅望着灯下李清照温婉的眉眼,忽然正色开口,语气藏着一丝沉重试探:

    “清照,我问你。

    倘若有朝一日,我变得霸道专权,为稳固边疆、安定大宋不择手段;

    譬如三万蕃降身死一事确与我脱不开干系,可我所作所为,本心皆是为大宋江山、天下黎民,到那时,你待我之心,还会如如今一般吗?”

    李清照闻言久久沉默,抬手端起面前温酒,仰头一饮而尽,抬眸看向高俅: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夫君心中常怀家国大义,纵使举世非议,清照亦生死相随,永不相离。”

    高俅望着她眼底坦荡刚烈的模样,一时竟看得怔住。

    灯下女子一身温婉闺装,出口字句却豪气干云,此刻的李清照,当真是飒爽至极。

    高俅心头滚烫,当即俯身一把将李清照横抱而起。

    “清照,往后咱们多添几个孩儿,一家和和美美,共守这安稳光景。”

    李清照半点没有闺阁女子的扭捏羞怯,双臂反手紧紧环住他脖颈,眸光温柔又坚定,对着他重重颔首。

    屋中烛火摇曳,一室暖意融融,朝堂之上所有刀光剑影、人心算计,悉数化作此刻的枕边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