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高俅府上人来人往,府中仆役忙得脚不沾地,各种年节器物、馈岁礼品分门别类收拾整齐,登门送礼的车马络绎不绝。
其实至腊月起,高俅府上后门车马就已经多的很。
而岁末二十七那场震动朝野的大朝会落幕之后,前来攀附、登门致送年礼的人更是翻了数倍。
礼尚往来的规矩高俅了然于心,伸手不打笑脸人,人情世故不可全然置之不理。
他特意吩咐下人备上一盒精致蜜饯果子,遣人送往韩忠彦府邸,他知晓这位前宰相素来偏爱蜜饯甜食。
至于曾布、蔡京一众文武大臣的回礼,也交由李清照依照朝野礼制、亲疏远近妥善安排。
东京城内礼潮涌动之时,公孙胜一路北上,走走停停,终于踏入大名府内。
一路上,他谨遵高俅临行嘱托,不急着赶路,沿途细细勘察州县民情、地方世家豪强根底。
自东京陈桥门启程北上,途经长垣、韦城,横穿澶州,再过清丰、南乐,一路官道绵延直抵大名。
官道之上景象两极分明。
富贵人家的毡车连成长线,车厢内设暖炉,仆从前后簇拥,人人都要赶在二十九日之前归家,筹备除夕祭祀大典。
可道路两旁,无数贫苦旅人步履踉跄,挤在简陋驴车上颠簸不休,囊中羞涩,不知能不能赶在新岁来临之前踏回故土。
公孙胜一身素色道袍,也没有租借车马,仅凭双脚沿路缓行。
乡野之间疫病流言、神怪传说不绝于耳,每到岁末除夕、元日新春,百姓最爱延请道士设坛作法,驱邪安宅。
不少农户家境贫寒,拿不出铜钱酬谢道众,只能拿出杂粮、柴薪,或是腾出茅屋廊下,容他借宿一夜;
腊月二十八夜间,公孙胜借宿在一户寻常农户家中。
天光尚未大亮,凛冽北风顺着土屋破损的窗棂往里灌,一家老小裹着打满补丁的旧棉絮早早起身。
家中男子扛起柴斧进山,趁着年关前囤积足够除夕与正月取暖的薪柴。
冬日麦苗蛰伏田中,并无耕稼活计,可年关将至倒是更忙了。
砍柴之余沿路捡拾枯枝,倘若运气尚可,捕得野雀、野兔,便是年夜饭上难得的荤腥。
家中存粮仅有少量杂粮,白面更是奢望,最多磨少量麦粉,蒸几块粗麦饼,留给家中孩童尝鲜。
妇人守在低矮灶屋,反复淘洗粟米,捞起坛中腌菜;
手里针线不停,缝补全家破旧衣衫,尽量让孩子们在年节穿上相对齐整的旧衣。
闲暇之余还要清扫茅屋院落,铲除杂草尘土,恪守岁末除秽的古俗。
这一户无力置办桃符、香烛。
公孙胜寻来两片桃木,随手刻下简易符文赠予主家,权作镇宅驱邪之物。
孩童身上并无新衣,却依旧迎着寒风追逐嬉闹。
于他们而言,不必奢求别的,只要年三十夜里能吃上一口肉食,便是最大期盼。
一路行来,公孙胜发现,无数农户心头压着同一块大石——年末债户催讨钱粮。
债主登门的惶恐,远比冬日寒风刺骨。
这些底层百姓所求从不多,只求安稳熬过除夕,期盼来年风调雨顺,灾荒远离,能养活一家老小,还清欠债,便已是天大的福气。
与农户一家辞别,公孙胜继续前行,终于踏入大名府城门。
恰逢腊月二十九,卢府西侧巷口搭起连片粥棚,几口大锅昼夜熬煮粟米热粥。
卢府仆役有序照料远近贫寒百姓,老弱优先领取粥食。
城中流民、底层小民闻讯纷纷聚拢而来,一碗滚烫热粥,足以帮众人熬过清冷年关。
这两年河北先遭河患,复遇蝗蝻伤稼。
腊月岁末,自汴京去往大名府的官道两旁,流民不绝。
不少沿河失了田宅的农户,携老扶幼沿路漂泊,夜宿破庙桥廊,白日沿途乞食。
听闻大名府卢府设棚施粥,远近流民纷纷向北而行,只求讨一口热食,熬过寒夜。
巡检沿路巡查,防流民聚众生事,却也无足够钱粮长久安顿饥民。
公孙胜顺着涌动人流,混迹在等候领粥的百姓当中,目光缓缓扫过面有饥寒的流民,捻动手中念珠,暗自长叹。
自古世事皆是如此,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千载往复,从未断绝。
他是懂相人之术,亦能推演事理。
但是大宋律法森严,明令禁止道士私自研习天文、妄议国运、散播图谶谶语,司天监才是朝堂唯一钦定、观测星象、论断灾祥的衙门。
再加上自家使君,哦,现在应该叫殿帅了。
这位上位者对于道术玄学,态度始终微妙难言。
信,谈不上全然笃信;轻,却又保有敬重,让人捉摸不透。
先前他曾暗中想要为高俅观相,到头来也没看出个啥名堂来。
这人连自身生辰八字都能够随意拼凑、真假难辨,寻常相术,如何能窥透其命数轨迹?
但确实是荣贵逼人。
话说过来,二十出头便手握殿前司兵权,位列三品能不逼人吗?
公孙胜心中自有认知,世人大多走入歧途,误以为道家玄学只局限于卜卦算命、观相看相。
殊不知玄学根源乃是魏晋流传的三玄之学,依托《老子》《庄子》《周易》三部典籍而立,本是探究日月山川运转、人与自然相处规律的正经学问。
有些无良道人妄想单凭观星望气,预判天下兴亡,实在大谬。
天道异象如同投射在地的影子,人间时政,才是产生影子的身躯。
黄河溃决、蝗灾蔓延、流民遍地,从不是上天无端降下灾祸;
根源在于政令壅塞、朝野失衡,上下隔阂,人间戾气日积月累,方才化作天地间种种灾异。
卜卦推演亦是同理,同一卦象,时局变迁,吉凶结局便全然不同。
若是不体察民间疾苦、不看清朝堂格局,单单捧着卦书星象空谈祸福,不过是江湖术士欺世盗名的伎俩。
天地大势自有定数,可人依旧存有扭转乾坤的余地。
倘若国运渐衰,庙堂之上及时革新弊政、推行仁政,便能拨乱反正,止住颓势;
纵使盛世根基雄厚,长久苛政扰民、失却民心,江山基业也会日渐消耗。
这便是典籍所言:“天垂象,见吉凶,圣人修德以应之。”
心念及高俅,公孙胜眼底生出期许。
自家殿帅既能看见底层百姓饥寒苦楚,心怀悲悯,手中又执掌生杀大权。
若由他整顿乱象,这天灾人祸,未必不能逐一化解。
天虽能降下异象警示世人,但人世间雄杰奋起,亦足以逆转天象,改天换势。
正当他沉浸思绪之时,身侧传来一声清朗话语:“道友请了。”
公孙胜骤然回神,抬眸望去,眼前之人亦是一身道袍,风尘不染。
二人四目相对,同时脚步顿住,各自抬手,稽首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