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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若为无刺

    闻赵佶征询主事人选,高俅即刻上前回禀:

    “此事牵扯繁杂,臣以为户部蔡尚书最适合担此重任。

    扩修太学,营建校舍、供给生员廪膳,处处离不开钱粮开销,户部执掌国库财用,权责最为契合。

    再者蔡尚书行事圆滑,新旧两党之人皆能周旋调和,由他居中统筹,可少去无数阻滞。”

    赵佶闻言垂眸思索许久,而后一声轻叹,目光落在高俅身上,感慨道:

    “子直啊子直。

    这般利在社稷的长远大功,你却不谋求亲自执掌,反倒拱手推举他人,居功而不自傲,着实令朕心生触动。”

    高俅躬身,语气赤诚:“臣只晓得,大宋是官家的大宋,子直,是官家的子直。

    但凡有利于朝廷之事,谁来主持并无分别。”

    一语落地,两相默契。

    两个深谙人心的人彼此应对,堪称马屁王拍到了马屁王的马屁上。

    赵佶心中大悦,当即点头应允。

    委任蔡京牵头筹办扩建太学,稳步推进南北分榜相关规制。

    诸事议定,又传下内府旨意,赏赐高俅大批珍玩宝物。

    高俅辞别皇宫,坐在归府马车中,嘴角笑意藏不住,老蔡同志,这万千非议、朝野骂名便劳你先扛着。

    待到政策铺开、时机成熟,果实熟透之日,某再来摘取成果。

    与此同时,蔡府内宅。

    卧榻之上的蔡京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心绪郁结。

    这个新年,他过得满心煎熬。

    自从得知韩忠彦有意举荐自己进入中枢,而自己又上书弹劾韩忠彦,阴差阳错间韩忠彦辞相了。

    蔡京回来后就大病一场。

    心底早已将曾布祖宗十八代暗自痛骂一遍。

    若无曾布从中搅动算计,自己何至于和高俅生出隔阂嫌隙。

    虽然吧,过年的时候,自己送给高俅价值五万贯的岁礼,人家也收了,可是你回礼一杆秤是什么意思?

    秤杆之上还题写着“担当”二字,实在令他辗转难安。

    这究竟是何用意?

    是讥讽自己遇事首鼠两端,全无担当?

    还是依旧心存芥蒂,认定当初朝会上是他与曾布联手构陷高俅?

    苍天可鉴!

    他当真没有任何算计高俅的心思,至少此刻绝无此意。

    纷乱念头萦绕脑海,头颅阵阵作痛。

    蔡京翻身倚在锦枕上,低声怒骂曾布不通时务,纯粹是外行搅局,平白给他惹出无穷麻烦。

    西宁州,章楶辞世后。

    熙河路副宣使王厚第一时间遣快马传急信奔赴汴京,一面严令沿边各部壁垒紧闭、昼夜巡哨,一面下令密不发丧。

    他心中清楚,西夏、吐蕃诸部一直窥伺西军虚实,一旦得知主帅新丧,边境极有可能烽烟再起。

    西军大营之内,种师道、刘法一众久经沙场的大将,此刻尽数垂首,泪流不止。

    连年浴血,刀箭加身未曾皱过半分眉头的汉子,哭得如同孩童。

    章楶于众人而言,不单单是节制一方的主帅,更是识拔人才、护持诸将,如同亚父一般的长辈。

    千里之外的汴京,新年首场大朝会出人意料地波澜不惊,仿佛数日前那场震动朝野的争辩从未发生。

    曾布立于朝臣前列,俯视阶下,心中暗自感慨,这般身居中枢、一言举足轻重的滋味,着实畅快。

    志得意满之间,他并未留意身后蔡京死死盯着他,双目几乎要瞪出火光。

    朝会散罢,内侍传谕,召蔡京入后殿议事。

    这一幕落入曾布眼中,心头猛地一沉。

    韩忠彦退去,倘若蔡京顺势上位,局面会更加棘手。

    相比性情持重的韩忠彦,蔡京手段圆滑、根基深厚,远比前者难以对付。

    他绝不愿看见蔡京跻身权力核心。

    后殿暖阁之中,赵佶将扩建太学、平衡南北士子、试行南北分榜的方略缓缓道出。

    蔡京静静听着,越听心神越是震荡,最后整个人怔在原地,目瞪口呆。

    这番谋划,思路、主张分明就是当初自己进言的原话!

    一字不差的方略,经由高俅转述天子,转瞬之间,竟成了高俅的建言。

    还未等他平复心绪,赵佶一番话让他喉头滚动,万千辩解堵在嘴边:

    “此事交由你牵头统筹办理,切勿辜负朕的托付,还有高殿帅对你的举荐之恩。”

    此刻的蔡京,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御前之上,官家已然定论,再多争辩,反倒落得争功邀赏的丑名。

    拜辞官家走出殿门,一路步履飘忽,心神恍惚。

    直至踏上自家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人视线,蔡京才攥紧拳头,压低嗓音,狠狠吐出四字:

    “奸佞小人!”

    若是高俅知道蔡京如此评价他的话,定然会很开心的。

    原因无他,双重否定表肯定么。

    蔡京满心愤懑、曾布暗自筹谋,一众文臣周旋权术之际,高俅早已抽身事外,将全部心力投向了殿前司的强军新政。

    之前搜罗好汉,全靠私下寻访、效率极低,且所得人才良莠不齐。

    与其费心费力逐个寻访,不如正大光明大开武举,广纳四海豪杰、沙场勇夫,以朝廷之名择选良将。

    据此,高俅便准备筹建专属新军——无刺。

    所谓无刺就是脸上不刺字,这是他暗中抬举武人身份的第一步。

    大宋百年军制,最辱武人风骨者,莫过于士兵黥面刺字。

    但凡厢军、普通禁军士卒,入伍必刺字于面,终身烙印兵籍,形同罪隶,世人轻之、士族鄙之,纵然沙场立功,亦难脱卑贱之名。

    这道面部刺痕,锁住的不止是兵籍,更是天下武人的骨气与前程。

    高俅决意以此为突破口,抬举武人、重塑军心,打碎世人百年偏见。

    大宋历来便有免黥规制,并非一概严苛。

    凡荫补出身的武臣、武举及第的武官、军功累迁的三班使臣及各级将官,自从小使臣、指挥使到三衙都指挥使,一旦获授官身,尽数免除面部刺字;

    天子贴身的殿前诸班,御龙直、内殿直等御前近卫,亦是全程无刺,以显皇家体面。

    不止于此,西北经略司常年招募吐蕃、羌人部落勇士,深知外族忌讳颜面刺字,

    也可变通处置,或改刺手背、虎口,或直接全额免刺,以此笼络异族勇卒、稳固边防。

    外族勇士尚且能保颜面、免黥辱,我大宋本土善战健儿,为何要终身带痕、受人轻视?

    岁前朝会上高俅刚给一众文官上过政治课,这会就要趁热打铁。

    善战之士,不必以黥面束缚;

    忠勇之卒,不该以烙印辱身。

    这便是他革新军制、废除士卒黥面的核心理由,有理有据,可怼满朝文臣非议。

    新军暂定名额三千人,从本次新开武举的精锐勇武之士中择优遴选。

    但凡入选无刺军者,即刻授予九品武官身份,入伍不黥面、无辱身烙印,彻底区别于寻常禁军、厢军,从根源上抬高底层武人的身份与体面。

    特权相配重责,体面对应死战。

    无刺军享朝廷破格礼遇、得武官出身、保一身颜面,每逢战事,必为全军先锋,逢强敌必先冲锋,遇危局死战不退。

    若为无刺,勇冠三军!

    横戈向前,有死无生!

    当然了计划赶不上变化,深夜宫中急召打破了他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