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扬尘,载着苏过与安道全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苏轼立在院中风里,身形枯瘦飘摇,眼底泛起一层微红,这一别怕是在难相见了。
有一句话他没给苏过说,应该是没给任何人说。
死了的苏轼,远比活着的苏轼更有价值。
更能让朝廷放心,更能成全高俅,更能护住苏家后人。
他活一日,朝堂便忌惮一日。
他半生名动天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新旧两党都曾以他为旗、以他为靶。
他活着,便是朝堂最大的“变数”。
新党视他为旧党余孽,旧党疑他变通倒戈,天子亦需时时制衡、处处提防。
只要他苏轼尚在人世,苏家便永远贴着“党争标签”。
如此一来,高俅但凡举荐苏过,朝堂上下必会群起攻讦,咬定高俅结党营私、笼络旧党残余、培植私人势力。
苏过纵有才华,也会被自己这个父亲的名头拖累,终身难展拳脚,甚至会变成朝堂制衡高俅的棋子。
可若是他死了,一切便全然不同。
身死名留,万事皆休。
一个逝去的文坛宗师、半生流离的忠直老臣,再也不会被任何一派视作威胁。
官家放心,朝臣安心,再无人猜忌苏家结党,再无人忌惮苏轼余势。
届时高俅举荐苏过,不再是结党,而是体恤忠良之后、拔擢寒门英才。
名正言顺,堂堂正正,无人可非议,无人可阻拦。
不仅如此。
他苏轼一生士林声望冠绝天下,门生万千、桃李满朝。
他安然逝去,朝野士林只会记得他的忠、他的直、他的半生忧国。
而高俅善待其幼子、重用苏过、成全东坡遗志,便是在替自己买下整个士林的人情与名声。
世人只会赞高殿帅胸襟宽广、敬重文臣、惜才重义,绝不会再骂他武官弄权、打压士人。
活着的苏轼,是高俅的负累与嫌疑。
死去的苏轼,是高俅的名望与阶梯。
想到这里,苏轼缓缓闭眸,一声无声轻叹落于心底。
也罢。
老夫残躯一死,换孩儿一世坦荡,换高子直一身清名,换大宋一丝强军生机。
值了。
苏轼扶着廊柱慢慢转回屋内,吩咐仆役备下六壶佳酿,又取来一沓纸钱,移步至院中空旷处。
炭火燃起,纸钱片片翻飞,火光映着他枯槁憔悴的面容。
他蹲下身,拿起酒壶,缓缓倾洒,清冽酒液渗入泥土。
风声萧瑟,苏轼望着跳动的火苗,低声絮语,如同与故人对坐闲谈。
“老章公,你且稍稍等候,待某奔赴九泉之下,再与你把酒吟诗,在续次韵唱和。”
又是一壶老酒缓缓倾倒。
“质夫,还记得昔日旧事否?
当年你遣人送我六壶美酒,书信先行送到,酒水却中途遗失。
此番相逢地下,换我为你送酒,定然不会再有遗失。”
昔年章楶远寄六壶酒、书信至而酒不到的往事涌上心头。
人间一别,再无互通书信、彼此酬唱之机。
他一壶接着一壶,尽数倾奠在地,火光袅袅上升,仿佛要将这番话语捎往西疆九泉。
“边关重任,你先行担下;
朝堂万千纠葛,你也不必再费心劳神。
余下之事,自有后来人去奔走谋划。
你安心安息,你我阴间再会,痛饮终日。”
(PS:典故《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戏作小诗问之》章楶自武昌送酒给黄州苏轼,酒在路上打碎,苏轼写诗调侃。
章楶先作《水龙吟??杨花》,苏轼次韵和词(似花还似非花),次韵唱和。)
高俅一行人昼夜兼程赶路。
眼下并无冰棺可以安置遗体,他唯恐章楶的身躯久停受损,一刻不敢延误。
沿途除却必要的人马休整,大半路途之上,众人皆是在马背上行进。
高俅饿了便撕下干粮咬上几口,随手取过水囊灌几口凉水,草草充饥。
整整七日不眠不休的疾驰,队伍终于踏入宗哥城地界。
踏入城池,高俅依旧没有停留片刻,领军不停,径直朝着西宁州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宗哥城内。
瞎叱牟蔺毯静坐院中,正细细调配颜料。
绿松石、珊瑚细细碾作粉末,一一调和,又将金箔研磨成细腻金泥,执笔在上等细绢之上勾勒人像。
院门轻响,女儿蔺毯萨玛身着一身大宋式样衣裙走入院中。
目光落在绢布鎏金彩绘的人影上,一眼便认出,画像中人正是高俅,昔日的高监军。
“母亲,城头守卒方才来报,城外有一队朝廷骑兵,甲械鲜明,正朝着西宁州方向疾驰。”
瞎叱牟蔺毯头也未抬,手中依旧调理调色:
“不必在意。
河湟新附大宋,近来各处紧要隘口尽数调换宋军驻守,军马调动本就频繁,由他们便是。”
“那支队伍,打的是‘高’字大旗。”
此言入耳,瞎叱牟蔺毯手上动作骤然顿住。
心神狠狠一颤。
是他吗?会是他吗?
她再顾不上案上绢画颜料,起身快步朝着城墙赶去。蔺毯萨玛紧随在后。
登上城头,寒风呼啸。
瞎叱牟蔺毯扶着城垛极目远眺,远方地平线上,一队铁骑奔涌向前,那面迎风舒展的高字大旗,遥遥可辨。
蔺毯萨玛望着母亲怔怔伫立、神思恍惚的模样,心中满是疑惑,轻声发问:
“母亲何以这般惦记这位高监军?
先前还与女儿说起,想要将我送过去,做他的侍妾。”
瞎叱牟蔺毯静静伫立城头,遥望远方烟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藏着沉埋多年的恨意:
“是他诛杀溪赊罗撒,替你两位兄长报了血海深仇。”
蔺毯萨玛闻言一怔,一时默然,当真只是为了报恩吗?
风吹旌旗,远方铁骑不停,朝着西宁州一路挺进,两方人一远一近,瞎叱牟蔺毯遥遥相望,像是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那道人影。
高俅麾下铁骑终于冲破漫天烟尘,抵达西宁州城下。
连日伏在马背上日夜颠簸,让他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鞍马劳顿。
古人造词都是写实派啊......
待战马稳稳停驻,高俅翻身下马,双脚刚一落地,双腿骤然发软,身形一晃险些踉跄摔倒。
幸亏一旁王厚眼疾手快,跨步上前稳稳扶住,才没有失态。
大腿根两侧火辣辣的刺痛钻心刺骨,每动一下都牵扯浑身酸痛,浑身风尘仆仆、衣甲蒙尘,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疲惫倦色。
来不及调息休整,来不及掸去满身尘土,更无暇安置行装,当即抬眼望向迎候的西军将官,语气急促肃穆。
“老将军棺椁何在?速速带我前去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