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百万王师”压顶而来,仁多保忠脸色骤然剧变,周身温和气度敛去,沉声发问:
“高殿帅此言,是想与我大夏开战?”
高俅目光坦荡,没有一丝迂回避让,掷地有声:
“不错。
三年之内,某必灭西夏。”
“狂妄!”
仁多保忠厉声斥喝,眉宇间满是傲气与不甘,
“你朝不过是拓土河湟,便目中无人?
我大夏铁骑雄踞西北,历经百年屹立不倒,岂是孱弱青唐可比!”
高俅神色淡然,不怒不躁,缓缓反问:
“狂妄与否,从不是你我口舌之争能定胜负。
统军深谙兵道,应知两国大战,从来不是匹夫勇武、一时胜负。”
仁多保忠眸光沉沉,冷声道:“沙场战局瞬息万变,祸福难料,岂能一语概之?”
“统军所言有理。”高俅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直击要害,
“可在本帅眼中,大国交战,归根结底打的是国力、是粮草、是辎重、是万民根基。
西夏偏居西北一隅,地狭民寡、物产贫瘠,连年边患不休、民生凋敝,如何抗衡我大宋二十四路富庶之地、亿万子民、无尽钱粮?”
一语道破本质,直白撕开西夏看似强悍的外衣,戳中其致命短板。
旷野风声萧瑟,仁多保忠一时默然无言。
他征战半生、坐镇边疆数十年,比谁都清楚其中利弊。
西夏举国之力,也仅能勉强维系边防,梁太后当朝时以为宋军孱弱,没想到一直被宋军压着打,根本无长久耗战之力。
高俅所言,句句属实,无可辩驳。
趁着对方心神松动、沉默不语之际,高俅继续开口,攻心为上:
“统军熟读中原圣贤典籍,应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即便统军倾尽麾下兵力,死战到底、死守疆土,你那位忌惮藩镇、集权心切的西夏君王,又怎会真心信你?”
这话精准戳中仁多保忠心底最深的症结,直击君臣猜忌的死局。
仁多保忠眼底神色几番起落,思虑良久,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一语道出大宋朝堂上的最大诟病:
“就算你大宋能打下来西夏疆土,那又如何?
到头来,还不是要双手归还?”
这句话确实有些扎心了。
怪就怪咱们那位砸缸救人的好同志,小时候还知道救人,长大后直接害人了不是......
高俅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随即眼底掠过一抹坚定,沉声开口:
“前人旧事,是非功过,本帅不予置评。
但今日我高俅执掌西军、坐镇西疆,便绝不会再打打下疆土、拱手归还的荒唐仗!”
话音铿锵,意气磅礴,胯下战马似也感知到主人的壮志豪情,昂首喷气,踏蹄轻嘶。
高俅抬手稳稳攥住缰绳,策马在仁多保忠身前缓缓踱步,气场全开,软硬兼施:
“我知晓统军本心,从无叛国求荣的龌龊心思。
你所顾虑、所坚守的,从来不是西夏皇权,而是麾下数万浴血将士,是仁多一族宗族老小,是属地赖以生存的百姓族人。”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李乾顺步步收权、猜忌打压,视你为心腹大患,你又何必为其倾尽忠心、死守徒劳?”
他勒马驻足,目光灼灼,许下承诺,给足仁多保忠退路与前程:
“若统军愿与我大宋暗中联手、助我平定西疆,他日西夏城破、边患肃清,
本帅必亲奏官家,为你请功,保你仁多一族永世安稳,享万世荣华富贵,坐镇西疆、世袭罔替!”
而仁多保忠从始至终等的,就是这一句承诺。
话已至此,他脸上的客套疏离散去,卸下了所有故作强硬的伪装。
他目光沉沉看着高俅,语气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试探与拿捏:
“高殿帅开出的筹码倒是不小。
只是不知,外人听闻,还以为大宋军政,是殿帅一人说了算。”
你听听,这便是老牌藩镇、老练政客的城府。
明明心底早已决意合作,嘴上依旧不肯落下风,还要找出高俅话了语病,抓个小辫子,方便以后拿捏对方。
高俅闻言朗声一笑,底气十足:
“哈哈!我朝天子圣明堪比尧舜,素来善待功勋之臣,从不猜忌麾下赤胆忠良。
再者,统军大可私下打听,如今汴京城内,提我高俅的名头,到底好不好使。”
这话直白,却透着绝对的自信。
仁多保忠听在耳中,心底暗自颔首。
高俅年纪轻轻便身居大宋高位、节制西疆诸路,绝非侥幸傍身,必然是深得天子绝对信任,方能手握如此滔天权柄。
这份话语权,多半是真的做得数。
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期许,缓缓开口:“既然殿帅有这般底气,那某,倒是真有几分期望了。”
高俅神色舒展,言语间多了几分松弛的期许:“统军且安心等候。
他日尘埃落定,某在汴梁最繁华的酒楼,樊楼里备下美酒佳肴,专候统军赴约。
届时美酒在案、佳人为伴,繁华盛景入眼,岂不比死守西北苦寒荒土,终日猜忌内斗、刀口舔血痛快百倍?”
仁多保忠开怀大笑,心结尽散,朗声应下:
“好!便依殿帅所言,他日樊楼相聚,你我不醉不归!”
口头密约彻底敲定,虚与委蛇的试探落幕。
高俅神色骤然一正,褪去笑意,郑重叮嘱:
“统军,李乾顺对你忌惮极深、防备已久。
你我今日密议之事,往后务必万般谨慎,小心再小心。
无论日后事成与否,统军首要之事,便是保全自身、稳住根基。”
外人听着是体恤关怀、惺惺相惜,实则高俅心底清楚,他从不在乎仁多保忠个人安危,
只怕这位西夏藩镇出点纰漏、被皇室抓住把柄,打乱自己西征灭夏的全盘布局,坏了数年大计。
仁多保忠并未察觉高俅深层心思,只当是对方真心关照,拱手郑重回道:
“殿帅放心。
某会尽数安排族中最心腹之人对接诸事,严守机密,绝不露出丝毫破绽,以保万无一失。”
“甚好。”高俅微微颔首,
“往后我会专门安排心腹人手与你暗地对接。
若无重大变故,绝不轻易惊扰统军布局,免招人耳目、惹人生疑。”
“既如此,某便静候殿帅佳音、坐等樊楼美酒。
希望殿帅,莫要让某等得太久。”
仁多保忠语气轻快,已然全无先前对峙的紧绷。
高俅眸光坚定,淡淡吐出二字:“不会。”
两句落定,二人无需多言,默契已成。
旷野长风依旧,两军数万将士遥遥观望,无人知晓这短短片刻的阵前相会,已然敲定了未来西北战局、西夏国运的惊天变局。
二人各自勒转马缰,策马回身,朝着己方军阵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