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满车新兵都昏昏沉沉的。
脚刚沾地,众人就被引着上了解放牌军用卡车。
又是一路颠簸,往营区的方向去。
苏毅扶着车栏站在车尾,身姿站得笔直,脸上没半分疲惫局促。
前世二十年特战生涯,这样的驻训转场他经历过无数次。
熟悉的夜风与柴油味,反倒让他一颗心彻底沉定下来。
而身边新兵们都在窃窃私语,脸上满是好奇与紧张。
军卡驶过亮着双岗的营区大门,沿路是两排笔直的白杨树,树干刷着齐腰高的白灰。
两侧墙面刷着褪色的红漆标语:忠诚于党、热爱人民、报效国家、献身使命、崇尚荣誉。
远处是成片整齐划一的红砖平房,路灯昏黄,把营房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车刚停稳在新兵连操场门口,两侧立刻响起整齐的欢迎声。
五名提前值班的老兵骨干分列两边,军姿挺拔,齐声喊道:“欢迎新战友入伍!”
嗓门洪亮,夜色里透着十足的精气神。
新兵们瞬间就被这股热情给震住了,只觉得心里热烘烘的,脸上满是激动与对军营的向往。
苏毅站在队伍里,神色依旧平静。
他太清楚这套流程,现在有多热情客气,接下来的三个月就有多铁血残酷。
简单的欢迎仪式,不过是新兵生涯最后的温柔缓冲。
很快全体新兵在操场整队列好。
李铁站在队列正前方,上尉肩章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冷光。
他先是简单慰问了一句一路辛苦,点明这里是装甲团新兵营,从踏入营门这一刻起,所有人就是准军人。
话音刚落,他语气骤然转厉,道:
“行了,好听的话我已经说完了,接下来说点不好听的。”
“从现在起,你们地方上的那些坏习惯臭毛病,全部统统给我收起来!”
“三个月新兵连,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
“我把话说在前头,要是受不了的,想混日子的,趁早说,别在我连里浪费宝贵的名额。”
讲话全程,李铁的目光好几次扫过苏毅的位置,敲打意味十分明显。
他从县城武装部就一直盯着这个新兵了,心里早就打下了后门兵的标签。
训话完毕,李铁拿着花名册逐一点名分班。
新兵连下辖三个排,九个班,其中一班是全连公认管理最严,标准最高的尖刀班,历来都是骨干苗子扎堆的地方。
念到苏毅名字时,李铁顿了半秒,声音无比清晰,“苏毅,一排一班!”
队伍里没人察觉异样,苏毅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也没有显露半分。
分班结束,各班班长上前领人。
李铁特意把一班长孙涛叫到身边,背对着队伍小声交代了几句。
两人说话时,视线同时往苏毅的方向扫了一眼。
孙涛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再看向苏毅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审视。
而这一幕,苏毅并未察觉。
随后,孙涛带着一班新兵往宿舍走。
宿舍是红砖平房,推门进去是通铺格局,八个床位一字排开。
每张床上都提前摆好了未拆封的被装物资。
作训服、内衣裤、被褥、黄脸盆、搪瓷缸、洗漱用品样样齐全。
进屋站定。
孙涛看向众人,开口道:
“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叫孙涛,是你们的新兵班的班长,接下来三个月由我带你们。”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接着,他让新兵们挨个做自我介绍,以及为什么要来当兵。
第一个说话的,是个瘦高个男生,“我叫周天天,来自北方一个小县城。因为高考没考上。我爸妈说当兵管吃管住还发津贴,退伍能安排工作,就把我送来了。”
说完挠了挠头,引来几声低低的笑。
接着说话的,是个身板壮实的汉子,“我叫吴玉龙,以前在家天天泡网吧打游戏,我妈嫌我废,让我来当兵戒网瘾。”
话落,宿舍里再也压制不住笑声。
孙涛瞪了一眼,现场又立刻恢复安静。
他一抬手,“继续。”
第三个是个皮肤黝黑的男生,笑得憨厚,“俺叫郑泽海,俺爹说当兵光荣,能练本事,以后回家好找媳妇。”
然后是第四个,五个,六个……
直到最后,轮到苏毅。
他上前一步,身姿笔挺,语气郑重道:
“报告班长,我叫苏毅。”
“我父亲是参战退伍老兵,立过二等功。”
“以前我不懂事,荒废了不少日子,没少让家里操心。”
“来当兵,一是想改掉身上的坏毛病,堂堂正正做人,给我父母争口气。”
“二是想像我父亲一样,当个合格的军人,保家卫国,不白穿这身军装。”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孙涛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刚才连长特别嘱咐过,这个兵在当地是个劣迹斑斑的混子,政审全靠他爹的军功兜底才过的。
这样的讲话,实在出乎孙涛的意料!
自我介绍结束。
孙涛看了眼窗外夜色,开口道:“半夜到的,错过食堂正常开饭点了。炊事班提前给你们煮了接风面,我去端过来,吃完再收拾个人物品。”
他出门没两分钟,端着满满一大黄脸盆热汤面回来。
汤面上飘着葱花,荷包蛋和几片五花肉。
热气裹着香味瞬间漫满了整间宿舍。
新兵们全都看得流了口水,这两天在火车上就没正经好好吃过东西。
只是,所有人都忽略掉了装面条的那个黄盆子。
孙涛把脸盆放在中间的小桌上,拿起一旁的搪瓷缸挨个分面。
众人早就馋得不行,接过搪瓷缸就狼吞虎咽起来。
“好吃!香!”
“班长,部队里伙食是不是都很好呀?”
“天呐,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了。”
大家吃得津津有味。
唯独苏毅接过搪瓷缸时,心里微微发怵。
黄脸盆!
这可是部队里第一神器。
洗脸,洗脚,擦身体,洗衣服,袜子,床单,打扫卫生装水,甚至部分训练也会用到它!
更加头皮发麻的是,可能还有掏排水沟,清理下水道的时候,也会用到……
不过苏毅是真饿了,没有半分矫情,端起缸子几口就把面吃完。
吃完面后,孙涛对大家说道:“好了,一班的接风仪式结束,现在我给大家上第一堂内务课,铺床和叠被。”
听着很简单,实际上却不容易。
床单不能有一丁点褶皱,被子要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他现场演示了一遍,压、折、捏、修,动作利落。
一边按步骤讲解,非常细致。
演示完毕,他转身说道:“接下来你们试试,第一次我不要求完美,但至少也要像点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