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白河镇这边的买卖理顺了,吴府的关系也搭上了,丁冬九心里头踏实了不少。他把铺子里的账目盘点了一遍,又跟满银交代了接下来一段时日的活计,便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搭着马德胜的驴车回了牛尾村。
春耕不等人。节气一到,地气动了,该翻的翻,该种的种,耽误一天就是耽误一年的收成。
丁冬九到家的时候,正是后半晌。院子里晒着几件洗过的衣裳,春风把袖口和裤腿吹得一摆一摆的,几只母鸡在晾衣绳底下刨食,刨得尘土飞扬。胡氏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针在头发上抿了一下,一针扎下去,扯出长长的线来。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儿子回来了,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搁,站起来要去灶房热饭。
“娘,我不饿。”丁冬九放下包袱,拦住了她,“爹呢?”
“在地里。”胡氏说,又坐回去拿起了鞋底,“这两天天天往地里跑,说是看看墒情。吃饭都得喊三遍才回来,回来也坐不住,扒两口又走了。老东西跟那几块地亲着呢,跟中了邪似的。”
丁冬九听了,笑了笑,换了双旧鞋,也往地里去了。
村外的田野上,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在忙活。有的赶着牛犁地,黄牛拉着犁铧在褐色的泥土上划出一道道笔直的沟垄,犁把式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地扶着犁把。有的蹲在地头,手指头插进土里捏一捏,看看墒情,凑到鼻子前闻一闻——那股子湿润的土腥味,是庄户人一年到头最熟悉的味道。空气里弥漫着翻开的泥土散发出的气息,混着牲畜粪便的味儿,说不上好闻,可闻惯了的庄稼人闻着它,心里就踏实。
丁传根正蹲在自家那块沙地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土,攥紧了又松开,凑到眼前看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闻。他穿一件旧灰布褂子,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丁冬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墒情正好,该种了。”
丁冬九蹲下来,也捏了一把土,土质松散,微微湿润,在指间一捻就化开了。他虽然不太懂种地的门道,可看老爹的表情就知道,今年的春耕条件不错。丁传根嘴角那两条平时不怎么动的纹路,今儿朝上弯着。
“爹,明儿咱们去一趟赵家洼,跟大姐夫他们商量种西瓜的事。”丁冬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种子来了不容易,郭掌柜从云岩寺那边弄来的那些一共一斤多,我用水漂过了,瘪的都挑出去了。”
丁传根点了点头:“种庄稼不是小事,不敢胡来。可你那些门道我看了,靠谱,不瞎闹。”
第二天一早,马德胜赶着牛车来了。丁冬九和丁传根上了车,满仓和娟子早就等在赵家洼那边的村口了,看见牛车过来,从路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上来。满仓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肩上搭着一条毛巾,跟去年比,他胖了一圈,脸色红润了不少。娟子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辫子,人看着利利索索的。
大姐丁招娣家的新房子立在自家地边上,白墙青瓦,在村里格外显眼。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根底下晒着一排腌菜坛子,坛口盖着稻草编的盖子。墙角堆着几筐沤好的蚯蚓粪,散发着湿润的泥土气味,黑乎乎的,松散细腻,没什么怪味。大姐夫正蹲在院子里修理一把锄头,锄把松了,他在用楔子重新铆紧,听见牛车动静,放下锄头站起身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了上来。
“姨夫,冬九来了?快进屋坐。”当地人把岳丈叫姨夫,大姐夫喊得自然又亲切。
丁招娣从灶房探出头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里说着“来了来了”,又回头朝灶房里喊了一声:“娟子,给你姨夫和舅舅倒茶!”
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下。丁招娣端了一壶热茶上来,茶汤不算多好,可滚烫滚烫的,喝着身上暖和。她又端了一碟炒花生,放在桌子中间,招呼着让大伙儿剥着吃。
丁冬九把那包西瓜种子放在桌上,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粒粒饱满的瓜子——深褐色,扁平,边缘微微凸起,在透过窗纸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大姐夫凑近了看了看,伸出两个指头拈起一粒,放在掌心里端详了半天,翻过来调过去地看,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这东西……真能长出瓜来?”
“能。”丁冬九说,“云岩寺的和尚种过,说是西域那边传进来的种子,结的瓜个大皮薄,瓤红味甜。郭掌柜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他顿了一下,又说,“第一年种,谁也不敢打包票。可种子是好种子,地是好地,人肯上心,八成差不了。”
大姐夫把瓜子放回布包里,搓了搓手指头,没有接话,可眼神里带着一种既期待又忐忑的神色。他看了丁招娣一眼,丁招娣冲他点了点头,说:“种呗,头一年就当试试,成了吃瓜,不成明年再试,地又不会跑。”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按着年前合计的种冬瓜、南瓜、丝瓜的法子,商量出一套种西瓜的门道——起垄种植,垄高一尺半,垄面上每隔一尺半种一粒籽,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第一年先试试,摸透了习性,明年再扩大规模。
“那块地选好了没有?”丁冬九问。
大姐夫点了点头,指了指门外:“就在屋东边那一块,靠着自家院墙,好照看,拢共能有八九分地。种子也不多,头一年种,够用了。”
“冬天翻过没有?”丁冬九问。
“翻过了。”大姐夫说,“入冬前深挖了一遍,冻了一整个冬天,虫子卵都冻死了。开春我又翻了一遍,土块都打碎了,就等着起垄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庄户人特有的笃定,像是跟地打过多年交道的人才有的底气。
丁冬九点了点头,心里头踏实了几分,又说:“种之前,瓜子用草木灰水泡一晚上。草木灰能防虫,泡过的种子种下去,虫子不咬。”
大姐夫一听,连忙让丁招娣去灶房里取草木灰。丁招娣端了一碗灰白色的草木灰出来,丁冬九接过来,示范了一遍——把草木灰倒进一碗清水里搅匀,静置片刻,等灰渣沉下去了,取上面的澄清液体,把瓜子泡进去。
“泡一夜,明天就能种了。”丁冬九把碗放在桌上,又嘱咐了一句,“种下去之后,出苗之前,得小心看好。村里的鸡啊狗啊,还有不懂事的孩子,都可能把地踩了。最好在周围扎一圈篱笆。”
大姐夫连连点头,转头看了丁招娣一眼。丁招娣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攥了攥,说了一句:“你放心,我天天守着它。”她这话说得轻,可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认真的劲儿。
丁冬九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那几筐蚯蚓粪,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捻了捻——粪肥黝黑疏松,没有什么臭味,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粪肥抖回筐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那就行了。大胆干,不行再想办法,哪能一下子就成功的。”
大姐夫听了这话,脸上那层绷着的劲儿松了一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丁招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说了一句:“有冬九给咱指着路,不怕。”
商量完了种西瓜的事,丁冬九又说起了另一件事:“二姐家红霞出嫁的日子定了,三月初六。到时候咱几家都去送嫁,给二姐撑个场面。”
丁招娣一听,连忙问:“日子定了?男方是哪里的?彩礼谈妥了没有?”
“男方是县城边上村子的,家里还算殷实。听说男方说话稍微有点不灵便,可是个老实人,成家后能分家单过。红霞开始不愿意,后来找我打听,我让四姐夫赶着驴车卖杂货的时候,顺道打听了,没有别的毛病,就同意了。”丁冬九说,“彩礼什么的二姐夫谈的,具体我没细问,二姐满意就行。”
丁招娣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红霞的婚事准备情况,便没有再追问,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块花布来,对着窗户比划着,嘴里念叨着说要做条新裙子,给外甥女添妆。
从赵家洼回来之后,丁冬九和满仓便一头扎进了牛尾村自家的地里。
丁家一共有六亩多地,三亩好地种麦子,三亩沙地种豆子。这些都是庄稼人的基本功,不用丁冬九操心太多,丁传根闭着眼睛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丁冬九带着满仓和娟子,加上王一梅和丁传根,一家五口人下地,满金还特意从县城赶回来搭了一天的帮手。那几天日头好,晒得人脊背上暖洋洋的,地里的土翻开来,热气腾腾的往上冒。两三天工夫,三亩麦子和三亩豆子全种了下去。
种完地的那天傍晚,天上飘起了毛毛雨。丁冬九披着油布衣站在地头上,看着刚刚播下的麦垄被细雨润湿,雨水打在翻开的泥土上,打出一个个细小的麻点。他站了一会儿,觉着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不比那几车水浇的地差。
满仓和娟子站在另一块地头上,两人共撑着一把笨重的油布伞,伞面破了一小块,透进来一丝水光。满仓一手撑着伞,一手搭在娟子肩上,低声跟她说笑。娟子低着头笑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天,伸手接了一滴雨水,在手心里攥了攥,回头朝满仓说了句什么。满仓听完,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淋着雨。
丁冬九远远看见了,没出声,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路上碰见胡氏,胡氏问他淋着没,他说没有。胡氏又问他看见满仓没有,他说看见了。胡氏哼了一声,说:“那小子眼里只有媳妇,哪有雨。”可语气里带着笑。
春耕刚结束没两天,这天后晌丁传根就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激动神色,手里攥着旱烟袋,烟袋锅还没灭,冒着细细的青烟。他站在堂屋门口,没急着进来,先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把火星磕灭了,才跨进门槛,对丁冬九说了一句:“冬九,有桩事,你得拿个主意。”
丁冬九正在屋里整理账本,听见老爹语气不对,放下炭笔,抬起头来:“啥事?”
“丁有吉要卖地。”丁传根在凳子上坐下来,把旱烟袋搁在桌上,双手撑着膝盖,“咱村那个出了五服的同宗,你知道吧?他家里有两亩地要出手。”
丁冬九当然知道丁有吉。那是村里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四十来岁,平时话不多,见人就是咧嘴一笑。家里就他两口子和一个儿子,地不多,七八亩,日子平平常常的。他儿子去年定了门亲事,女方要的彩礼不少,丁有吉东拼西凑才算勉强凑齐了。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自己又病倒了,腰上长了个东西,疼得下不了地。不是要命的病,可拖不得,得花钱治。一边是儿子的亲事不能黄,一边是自己的病不能拖,丁有吉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一早就托人放出话——卖两亩地。
“他那两亩地在村东头,靠近河滩那块,不算好地,中下等吧。”丁传根说,“可好歹是河边地,他急着用钱,要价五两银子一亩,连契税和中间人的费用都包在里面了。”
丁冬九没有立刻回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五两银子一亩,在牛尾村不算贵也不算便宜。中下等的河滩地,正常市价四两五到五两之间,丁有吉开价五两,包了契银,大概是急着用钱,也懒得跟人来回磨嘴皮子了。
“有人要买吗?”丁冬九问。
“有人想买,可拿不出钱来。”丁传根说,“有闲钱的,又看不上那两块河滩地。嫌地薄,嫌靠河淹了怎么办,反正好话赖话都有,拖了两天了还没卖出去。”
丁冬九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的,一簇一簇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丁传根说:“爹,你想买?”
丁传根没有否认,沉默了几息,开口说了一句:“庄户人家,盖房子置地,这是正经事。咱家手里现在有点余钱,放在那儿也是放着,不如换成地。地不会跑不会烂,年年都能长粮食。你想想,你还没孩儿你爷爷那辈子,咱家祖上好几亩好地,到你爷那辈败了一半,到我这辈又败了一半……”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吸了一口气,“到你这辈,咱得把它往回找补找补。”
丁冬九看着老爹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丁传根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特别激动,可两个攥着膝盖的手,指节是白的。对于他这一辈庄稼人来说,土地就是命根子,是比银子更靠得住的东西。手里有地,心里不慌,祖宗留下来的产业,一件一件往回拾,比什么虚名都实在。
“行。”丁冬九说,“那就买。”
丁传根像是没想到儿子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看了丁冬九一眼,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说了一句:“好,好,我这就去打问说去!”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是笑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把手里的旱烟袋重新点上,吸了一口,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平日那副慢吞吞的劲儿全没了。
买地的事,说起来简单,办起来却有不少程序要走。丁冬九让丁传根去找了村长丁庆祥当中人,又约了丁有吉当面谈了一次,确认了地界和价格,当场立了字据。字据一式三份,卖家一份,买家一份,中人一份,上面写明了地块的位置、面积、价格和交割日期,三方签字画押。
丁有吉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他握着笔蘸了墨,在字据上落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有些歪,可到底是签上了。放下笔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丁冬九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冬九,这地……是块好地,就是薄了些。你好生养着,两三年就能养回来。”他这话说得平,可嗓子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丁冬九点头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把十两银子和中间人的那份规费放在桌上,推到了丁有吉面前。
丁有吉看着那几块银子,伸出手,在银子上面悬了片刻,才拿起来攥进手心,揣进怀里,朝丁冬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丁冬九又跟着丁庆祥和丁有吉去了一趟县城,在衙门里办了过户手续,交了契税,换回了新的地契。当他拿到那张盖着官印的黄纸地契时,把那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上的字不认得几个,可那个红戳印他认得,是县衙的官印。
消息很快在牛尾村传开了。
“丁传根家买地了!两亩!现银交易!”
“丁有吉那两块河滩地,五两一亩,丁冬九眼都没眨就买了。”
“啧啧,丁家这是真发起来了。前年这时候还穷得叮当响呢,今年就买上地了。”
村里人的议论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酸的。村口大槐树下那几个扎堆的老太太凑在一处,一个说“人家命好”,一个说“人家冬九有本事”,还有一个撇着嘴说“有本事怎么不把全村的地都买了”,旁边人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才不吭声了。可不管怎么说,丁冬九买地这件事,在牛尾村算是一桩不小的新闻。庄户人家评判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不看吃穿,不看穿戴,就看两样——盖没盖房子,买没买地。房子是脸面,地是根基。丁冬九去年盖了新房,今年又买了地,这两样都占全了,村里人嘴上再怎么酸,心里头也明白,丁家是真的不一样了。
丁传根这几天走路都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