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送嫁
大姐家的西瓜种下去之后,丁冬九又去赵家洼看了一回。那些瓜籽儿种下去刚五六天,垄上还看不出什么动静,可大姐夫天天早晚两趟往地里跑,蹲在垄边上看,有时候一蹲就是小半个时辰。丁冬九去的时候,大姐夫正蹲在地头上,手里捏着一截草棍,漫无目的地在地上划拉,眼睛却盯着垄面上的土,好像能透过那层浮土看见底下的种子在动弹似的。
“出苗还得几天?”大姐夫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快了,七八天差不多了。”丁冬九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垄上的浮土,土质松软湿润,墒情正好,“头几天不用浇水,天旱了再说。要是再过几天不下雨,我打发满金过来帮你挑水。”
大姐夫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草棍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笃定:“不着急,地气正往上返呢,种子在底下待得住。”
丁冬九又嘱咐了几句蚯蚓肥的事——等瓜苗出了真叶,在垄边开沟施一次蚯蚓粪,别施太多,薄薄一层就够。大姐夫一一记下了,又拉着丁冬九进屋喝了碗茶,说了会儿闲话,丁冬九才起身回牛尾村。
一转眼就到了三月初六。二姐家的红霞,今儿出嫁。
天还没亮透,丁冬九就醒了。外头鸟叫得正欢,清清脆脆的。他披上棉袄坐起来,在炕沿上发了会儿呆,听见灶房里已经有人走动了,王一梅起来得比他更早。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棉袍,头发重新束了一遍。王一梅从灶房端了碗热水进来,自己也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别上了那根银簪子。丁成也醒了,从被窝里钻出来,揉着眼睛问:“爹,去二姑家吃席不?”丁冬九说去,他立马精神了,自己翻出那件新棉袄穿上,又踩上新棉鞋,在院子里跑了两圈。
一梅提前一天就把随礼准备好了——入礼肉用油纸包了厚厚一沓,红糖用红纸裹了系了根红线,一匹蓝底白花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竹篮上盖了一块新笼布,满满当当的一篮子,看着就体面。马德胜赶着驴车等在门口,另外又雇了一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载着丁冬九一家、胡氏和丁传根、满仓和娟子,浩浩荡荡地往二姐家去了。
到二姐家的时候,村口已经能听见动静了。鞭炮声、吆喝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块儿,从巷子那头涌出来。院子门口挤了一堆看热闹的人,大人小孩都有,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张望,有人看见丁家来人了,赶紧让开一条道。
丁盼娣家的院子里已经搭起了一座布棚,蓝布棚顶,四角用竹竿撑着,棚底下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着瓜子、花生和用红纸包着的糖块。亲戚邻居来了不少,灶房里切菜的咚咚声没断过,院子里小孩跑来跑去,一个不小心撞到端着热水的妇人身上,又被笑着骂了两句。空气里弥漫着烧柴的烟味儿和炖肉的香气,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人脸上扑。
丁盼娣穿着一件酱紫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她手里一会儿攥着一把葱,一会儿端着一碗调料,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带着笑,逢人就招呼,声音比平日里高了几分。她走到院门口迎丁冬九一家的时候,丁冬九叫了一声“二姐”,她应了一声“哎”,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丁冬九留意到了,她的眼眶是红的,胭脂盖不住底下那圈淡粉色的肿,显然已经哭过一场了。
李连锁穿着一件全新的灰棉袍,站在堂屋门口,手端着一碗茶,嘴里也没闲着:“这桌子怎么摆的?往左边挪一挪,正对着门口才好……那个凳子怎么少了一条腿?赶紧去灶房搬一个来……”他嘴里碎碎叨叨地说着,可今天没人跟他计较,亲戚们嘻嘻哈哈地应着,该挪桌子的挪桌子,该搬凳子的搬凳子。
红霞的同胞哥哥宝兴,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他看见丁冬九一家到了,赶紧从人堆里挤过来,先接过一梅手里的竹篮,叫了一声“舅母”,又叫了一声“舅舅”。他比年前又长高了一截,脸上褪了些少年气,倒像个小大人了。
红霞同父异母的哥哥宝成和姐姐彩霞也来了。宝成帮着搬桌椅摆碗筷,闷着头干活,不吭声。彩霞在灶房里帮着切菜端盘子,动作利索,也不多话。两人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亲戚,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掂量。这个继母平日里不声不响,可她的娘家人一拨一拨地来——个个穿得体面,随礼的篮子满满当当,入礼肉那一刀看着就厚实。宝成低头搬凳子的时候,心里头默默地算了算,又没吭声。
鞭炮声在村口响了起来。劈里啪啦的一阵炸响,紧接着又是一阵。
“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
院子里的人呼啦啦往门口涌。孩子们跑在最前面,大人们跟在后头,挤挤挨挨的。丁冬九也走到门口,站在人堆后面,看见一辆拴着红绸的驴车正沿着村道嘚嘚地驶过来。赶车的汉子穿着一身新衣裳,腰间扎着红带子,车板上铺了红毡子,车篷上也系了红布条。
新郎官田家老三坐在车辕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靛蓝色长袍,腰系红带,头戴新帽,胸前别着一朵红绒花,不大不小的一朵,在阳光下红得扎眼。驴车在院门口停下来,他跳下车,脚落地的时候稍微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他身材敦实,圆脸盘,面相憨厚,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挺周正的。
亲戚邻居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笑笑,应上一两个短字:“嗯”“好”“来了”。村里人不知道他说话不利索的毛病,只觉得这后生稳重话少,都夸了一句:“田家老三,看着就是个踏实人。”
红霞从闺房里被搀了出来。搀她的是两个本家嫂子,一左一右扶着她胳膊。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镶了同色布边,头发盘了起来,插着一根铜包银的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低着头,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遮住了原本有些发白的面色,也遮住了眼底那一丝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不舍的东西。
走到堂屋门口,红霞停下来,跪下去,给丁盼娣和李连锁磕了三个头。丁盼娣弯下腰去扶她,手指在女儿的肩膀上捏了一下,喉咙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出不来。她直起身,背过脸去,用袖子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
李连锁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磕完头站起来,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说点什么——可能是“簪子戴得正不正”,也可能是“哭花了脸不好看”——可话到了嘴边,他顿住了。他难得地沉默了几息,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
红霞点头,又看了丁盼娣一眼,然后转过身跟着田家老三走出了院门。走出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目光从丁盼娣脸上划过去,又收回去了,转头走了。
丁盼娣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她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丁招娣走过去揽住她的肩,低声说:“行了,闺女嫁得好,该高兴。”
丁盼娣点点头,用手背使劲擦了两下脸,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来。
送亲的队伍跟在接亲的驴车后面,一路往田家所在的村子去。丁冬九和满仓、马德胜,坐在第一辆车上,王一梅、丁招娣,丁来娣,丁迎娣坐在第二辆车上,车上装着红霞的嫁妆——两口箱子,几床被褥,还有日常用的物件,不算丰厚,可该有的都有了,体体面面的。箱子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车板上,用绳捆牢了,一路颠也不散。
到了田家,院子里更热闹。田家兄弟三个,老大老二都成了家,院子里挤满了贺喜的亲戚,大人笑小孩闹,还有人端着茶碗来回走动招呼。田家老三把红霞从驴车上扶下来,红霞低着头,他伸了伸手,顿了一下,又缩回去,最后只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院子。拜堂的时候,司仪喊“拜天地”,田家老三慢了半拍,红霞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他才跟着拜下去。旁边的亲戚看见这细小动作,都笑了起来,不是笑话,是带着善意的、觉得这对小两口有意思的笑。
喜宴摆在堂屋和院子里,鸡鱼肉蛋样样齐全,分量也足,看得出田家是尽了心的。丁冬九被安排在主桌上,跟田家的几个长辈坐在一起,喝了几杯酒。有个长辈端着碗问他在哪里高就,他老老实实地说了豆腐铺的事,那人点了点头,又端碗敬了他一杯。桌上有人说丁家来的人多,排场不小,另一个接话说人家弟弟有本事,自然有排场。丁冬九听见了,没有接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后晌,送亲的人陆续告辞了。丁冬九一家上了车往回走,丁盼娣站在村口送他们,眼眶还是红的,可脸色比早上松弛了不少,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朝丁冬九挥了挥手,声音不高地说了句:“回去慢点儿。”
回到牛尾村天已经擦黑了。王一梅把丁福从胡氏怀里接过来,丁福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丁成也困了,靠在车板上直打哈欠,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爹,红霞姐以后就住那边不回来了?”
“回。”丁冬九说,“逢年过节都回来。”
丁成点了点头,靠在他娘身上,闭上眼就睡着了。
晚上,丁冬九和王一梅坐在炕上说话,灯油快燃尽了,火苗跳了两跳,又稳住了。
“红霞那根簪子,我看着还行。”王一梅说,“铜包银的,可款式秀气。”
“田家条件有限,能拿铜包银的也算尽心了。”丁冬九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双手枕在脑后,“主要是人实在,不偷奸耍滑。红霞跟了他,吃不了大亏。”
王一梅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五月里,满金也该娶亲了。”
丁冬九嗯了一声,没接话。他心里盘算着,满金的亲事定在五月,到时候又是一笔开销。好在铺子里的买卖一直稳当着,云岩寺的货款也按时结,手里还剩些余钱,操办一场婚事应该不成问题,可也得早早预备起来。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赶着驴车拉了一批货往县城去。春天天亮得早了,出村的时候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路两边的麦田泛着一层嫩绿,露水在草叶尖上挂着,亮晶晶的。
他先去了仙客来,庞师傅一看是丁冬九,把算盘一推迎了出来:“丁掌柜!有些日子没见了,买卖做大了人也忙了吧?”
丁冬九笑着拱了拱手:“庞大哥说笑了,小本买卖,谈不上做大。”他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一筐鲜蘑菇,几板嫩豆腐,一包素豆干,一包卤味双拼,还有一块水晶肴肉用荷叶包着,搁在最上头。
庞掌柜看见那筐蘑菇,凑近了看了看:“这可是稀罕物,一直惦记着呢。”
“那您留着慢慢吃。”丁冬九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包福饼搁在柜台上,“铺子里新做的,云岩寺那边也在用这个,您尝尝,给个意见。”
庞掌柜接过去拆开看了看,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了嚼,慢慢点了点头:“嗯,云岩寺的东西,错不了。”他把福饼收好,又拉着丁冬九聊了几句家常,问铺子里的买卖,又问春耕怎么样了。丁冬九一一应了,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丁冬九才起身告辞。
从仙客来出来,他又去了顺安居。邵掌柜正在后厨忙着,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着,蒸汽一团一团往上冒。伙计进去喊了一声“丁掌柜来了”,邵掌柜擦了擦手,从后厨迎出来,围裙还没来得及解,袖口卷着,脸上带着笑。可丁冬九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笑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嘴角往上弯,眼睛里却没跟上,有些发沉。
“邵掌柜,咋了?脸色不大好。”丁冬九直截了当地问。
邵掌柜愣了一瞬,随即苦笑了一下,把丁冬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不瞒你说,你三姐……自打昨儿从红霞事情上回来就一直说胃里不舒服,吃东西没胃口。我也没当回事,可昨晚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今早起来脸色也不太好,我才急了,想找个大夫去看看。”
丁冬九心里一紧:“请大夫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她说不用,忍忍就过去了。”邵掌柜搓了搓手,“她那个人你也知道,有点不舒服就忍着,不吭声。可我看她这回不像平时那样,心里有些发毛。”
丁冬九皱了皱眉头,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看了邵掌柜一眼,问了一句:“她那个……有没有可能是有了?”
邵掌柜愣住了。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手的布,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住了,嘴角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一点一点亮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地开口:“你是说……她……怀上了?”
“请个大夫看看不就知道了。”丁冬九说,“别耽误了,现在就去找。”
邵掌柜如梦初醒,围裙一把扯下来扔在柜台上,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丁冬九一眼,安排喊:“丁掌柜,我去看,你先坐,好歹我给你赶紧选个信儿。”邵掌柜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步子又急又快,差点撞上门框。
快到后晌,邵掌柜派了个伙计捎话到丁记铺子——大夫看过了,确实是喜脉,已经两个月了,母子平安,一切安好。伙计传完话,又补了一句:“掌柜的说,让丁掌柜放心,他今晚亲自给夫人炖鸡汤。”
丁冬九心里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三姐是再嫁之人,跟邵掌柜成亲才两个多月,若是真的怀上了,那对她来说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有了孩子,她在邵家就稳了。
他往城门外走,四姐夫在城门口等着呢,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带点泥土味的气息。他心里头想着三姐的事,想着要是真有了,胡氏知道了该多高兴,又想着再过几个月添个外甥,家里就更热闹了。邵掌柜得高兴坏了。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