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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炉灰不会撒谎

    丹房的烟囱亮到子时。

    杂役院这边早该熄灯了,远处小青峰却还透着暗红,像有人把一整夜都塞进炉子里烧。

    郑直站在柴棚后,腕上的戒律红绳勒着皮肉。

    他只要往院墙外迈半步,红绳就会发烫。

    马长根蹲在旁边,急得声音都发虚。

    “直哥,你真不能出去。陆执事说了,离院一步就是畏罪逃审。”

    郑直看着院门。

    “我不逃。”

    “你这还不叫逃?”

    “丹房要夜柴。”

    马长根愣住。

    院门外,戒律弟子正不耐烦地喊:“送柴的快点!丹房清炉,耽误了炉火,你们杂役院担得起?”

    郑直扛起一捆夜柴。

    “我去干活。”

    马长根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你都待审了,还干活?”

    “杂役不干活,就真成罪了。”

    郑直把那只糊底破碗塞给他。

    “一刻钟内我没回来,你把碗藏灶台第三块砖下面。”

    “藏碗干什么?”

    “碗底有今晚的焦味。现在没用,以后未必没用。”

    马长根抱住碗,脸白得厉害。

    他这人胆小,怕扣粮,怕戒律堂,怕丹房,也怕他娘断米。

    可这次他抓住郑直袖子,没有松。

    “你别死。”

    郑直低头看他,心里那点硬气软了一瞬。

    “放心,假丹都没吃死我。”

    “这话更吓人。”

    院门外又催。

    郑直扛着柴走过去。

    两个戒律弟子看见他,眉头同时一皱。

    “怎么是你?”

    郑直抬了抬肩上的柴:“杂役院今晚就我还能动。”

    “陆执事说你不得离院。”

    “丹房说要柴。”

    戒律弟子噎住。

    另一个摆摆手:“让他送。红绳在,他跑不了。”

    郑直低头出院。

    红绳没有刺痛。

    他眼神微动。

    果然。

    这东西认的不是出门,是脱离监管。

    规矩不是墙。

    规矩是缝。

    找到缝,就能过。

    丹房后院比白天冷清。

    正门关着,内炉房却有人影晃动。

    许炉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却藏不住火气。

    “第三炉灰全倒进废渣沟,水冲三遍。稳灵草账册收走。谁问,都说没见过。”

    郑直脚步没停。

    他扛柴从后门进。

    守门丹童看见他,愣住。

    “你怎么来了?”

    “送柴。”

    “谁让你——”

    郑直把柴往地上一放。

    砰。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许炉生脸色一下阴沉。

    “郑直?”

    郑直一脸老实:“丹房要柴。宗门规矩,杂役不得误工。”

    许炉生盯着他的红绳,冷笑了一声。

    “行。送完就滚。”

    “好。”

    郑直弯腰解柴绳。

    他一边解,一边扫过内炉房。

    七口丹炉排成一线。

    中间第三口刚灭,炉腹还红。两个丹童正拿铁铲往外掏灰。

    灰色不对。

    不是正常草木灰的浅白,而是暗黑里泛着一点焦赤。

    味道很淡。

    可郑直闻到了。

    左手旧烫痕也热了一下。

    就是那口。

    许炉生喝道:“看什么?”

    “看炉。”

    “你懂炉?”

    “不懂。”

    郑直拍掉掌心木屑。

    “但炉比人实诚。”

    炉房管事急忙出来打圆场:“郑直,柴送完就走。你现在是待审之身,别给自己找事。”

    郑直笑笑。

    “管事说得对。”

    他说完转身。

    走到后门时,脚下一滑。

    一捆散柴被他踢倒,滚了一地。

    守门丹童骂了一句:“笨手笨脚!”

    郑直连声道歉,蹲下去捡。

    没人看见,他袖口里滑出一块破布。

    也没人看见,他左手贴着地面,从废渣沟边缘抹过一点湿灰。

    烫。

    那一点炉灰烫得像刚从炉心挖出来。

    郑直指尖一抽,差点露馅。

    他咬住牙,把灰裹进破布,脚尖一勾,塞进草鞋夹层。

    就在这时,许炉生忽然道:“站住。”

    郑直背影停了。

    炉房里所有声音都低下去。

    许炉生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他的目光落在郑直左脚上。

    “你拿了什么?”

    郑直抬起右手。

    一根柴。

    “柴。”

    “搜。”

    守门丹童立刻上前。

    郑直没动。

    红绳在腕上微微发热。

    他现在不能动手,也不能跑。

    丹童先搜袖口,空的。

    又搜腰带,还是空。

    许炉生的眼睛仍盯着他的鞋。

    郑直心里一沉。

    这人比看上去谨慎。

    许炉生抬手,指向他的脚。

    “脱鞋。”

    马长根若在这里,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郑直却忽然笑了。

    许炉生皱眉:“你笑什么?”

    “许师兄。”

    郑直抬起头。

    “你这么怕我鞋里有东西,要不要也查查你们第三炉灰?”

    许炉生眼神一寒。

    旁边两个丹童动作都顿了。

    炉房管事脸色大变,立刻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搜!”

    郑直慢吞吞脱下右鞋。

    空的。

    又脱左鞋。

    一撮灰滚出来。

    普通灶灰。

    浅白,干燥,没焦味。

    守门丹童松了口气。

    许炉生却盯着那撮灰,脸色更难看。

    郑直叹气。

    “今晚锅糊了,我脚底沾点灶灰,也要进戒律堂?”

    炉房管事怕许炉生继续耽误清炉,急忙道:“许师弟,算了。一个杂役,别让他扰了正事。”

    许炉生仍不甘心。

    郑直弯腰穿鞋。

    真灰在鞋底夹层另一侧,被他用脚掌死死压住。

    烫。

    烫得他脚心发麻。

    可他面上没露半分。

    许炉生压低声音:“郑直,别以为你能翻天。”

    郑直系好草鞋。

    “我不翻天。”

    他背起空柴绳。

    “我翻灰。”

    许炉生脸色一变。

    郑直已经低头出门。

    红绳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逃。

    是因为他心跳太快。

    回到杂役院时,马长根正在灶棚边抠砖。

    第三块砖已经被抠出来半截。

    旁边摆着那只破碗。

    郑直看得一愣。

    “你干什么?”

    马长根猛地回头,看见他,整个人差点坐进灰堆里。

    “你还活着?”

    “听着不像好话。”

    郑直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

    左脚鞋底还烫,像塞了一块刚出炉的铁片。

    马长根冲过来。

    “拿到了?”

    郑直从鞋底夹层里取出破布。

    破布打开。

    一小撮暗黑炉灰躺在里面。

    灰不多,却很怪。

    正常炉灰离炉会散热,会吸潮,会被风吹散。

    这一撮灰安静得不像灰,像一块被压碎的黑铁。

    马长根凑近闻了一下,立刻捂住鼻子。

    “就是这个味。”

    郑直看他。

    马长根眼睛发直。

    “陶六。”马长根盯着那撮灰,声音发颤,“两年前的试丹杂役。丹房让他试一炉‘补气丹’,他吃完当场吐黑气、满地焦灰。第二天名册上就写他‘调去外务’,人再没回来。”

    他咽了口唾沫。

    “那味儿,跟今晚一模一样。”

    郑直没有立刻说话。

    眼前淡金小字浮现。

    【检测到争议证据:甲炉焦赤灰。】

    【证据链不足。】

    【可评为:三星中评。】

    郑直屈指敲了敲灶台。

    笃。

    “三星。”

    第三颗星亮起。

    【三星中评:证据待复核。】

    【当前因果锁定中。】

    炉灰表面微微一暗。

    下一刻,马长根不小心碰倒水碗。

    冷水泼在破布上。

    马长根吓得魂都要飞了。

    可水淌过去,炉灰没有散。

    一点都没散。

    连那股焦苦味都没淡。

    郑直慢慢吐出一口气。

    “炉灰不会撒谎。”

    马长根看着那撮黑灰,声音发颤。

    “那这灰现在算什么?”

    郑直看着淡金小字。

    “证人。”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父亲留下的破铜牌。

    铜牌巴掌大,边缘缺角,锈迹斑斑,平日只配垫桌脚。

    可当它靠近炉灰时,锈迹忽然轻轻一震。

    像老痂裂开。

    一层细锈簌簌掉下。

    牌面上露出半道古拙笔画。

    公。

    马长根瞪大眼。

    “直哥,它……它自己掉锈?”

    郑直盯着铜牌。

    背面也露出一行残字。

    字迹很淡。

    他却像被人从掌心递来一句旧话。

    评者不得妄言。

    郑直心里一静。

    不能乱评。

    不能因为恨许炉生,就凭空把所有罪都扣到他头上。

    得让丹、灰、账、人,自己开口。

    灶棚外,天还没亮。

    远处丹房烟囱终于暗了。

    郑直把铜牌压在炉灰上。

    破铜牌微微一沉。

    淡金小字再浮。

    【检测到未知旧令。】

    【可临时承载低阶复核证据。】

    郑直笑了。

    “爹,你这破铜,还真不是垫桌脚的。”

    马长根咽了口唾沫。

    “直哥,接下来呢?”

    郑直看向外门告示栏的方向。

    “让他们关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