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丹一离堂,陆归山没有立刻问丹。
他问人。
“郑直。”
“你可知今日之事,传出青岚宗,会造成什么后果?”
郑直抬头。
“丹有问题。”
“传出去的后果,不该问我。”
陆归山冷笑。
“好一张利嘴。”
他站在案后,袖袍一抖。
戒律堂内那股被母丹同源压住的惊声,像被一只手强行按了下去。
“青岚宗外门小比,关系来年灵田份额、坊市驻点、弟子招收。”
“每年小比丹由丹房承担,丹房辛苦炼制,戒律堂维持秩序,外门弟子因此争得资源。”
“你一介杂役,先毁丹房名声,又扰小比秩序。”
“如今更在公审堂上,借一把残剑、一撮炉灰,污蔑宗门丹制。”
陆归山声音越来越沉。
“你是想让外人怎么看青岚宗?”
堂外静了一下。
这话有用。
尤其对外门弟子有用。
他们可以怀疑丹房。
可以怕丹有毒。
可一旦牵扯宗门名声,很多人就下意识缩了回去。
青岚宗名声坏了,明年资源少。
资源少,外门弟子先苦。
许炉生立刻抓住缝隙,往前一步。
他的眼眶竟红了。
“陆执事说得不错。”
“丹房这些年为了小比,多少弟子熬夜守炉?”
“我许炉生不敢说自己有功,可甲炉从未误过小比大事。”
“郑直今日一闹,外人只会说青岚宗丹房炼毒丹。”
他转向旁听弟子。
“诸位师弟,你们想想。”
“若宗门名声毁了,白石坊还会给我们好价灵材吗?”
“其他宗门还会让路给青岚宗弟子历练吗?”
“明年小比,你们拿什么争?”
几名外门弟子脸色动摇。
有人低声道:
“也对。”
“要是传出去,青岚宗就丢大脸了。”
“可周衡师兄差点死了……”
“先关门查,不行吗?”
“关门查还能查出什么?”
声音乱起来。
陆归山要的就是乱。
真假一旦乱成利弊,证据就不再是唯一。
郑直看着他们。
没有急着骂。
他知道宗门名声这四个字有多重。
底层弟子靠宗门活。
杂役靠宗门一口饭。
名声坏了,上头未必先疼,底下的人一定先被扣粮、扣丹、扣差事。
所以这顶帽子,比毁丹罪更狠。
陆归山盯着郑直。
“现在认错。”
“承认你复核心切,言辞过激。”
“承认母丹同源之说尚无定论。”
“戒律堂可念你救人有一分苦劳,从轻处置。”
许炉生立刻接上:
“丹房也可既往不咎。”
“周衡等弟子,丹房会继续救治。”
这句一出,周围更静。
救治。
两个字压住很多人的喉咙。
郑直忽然笑了一下。
“丹房救治?”
许炉生皱眉。
郑直道:
“周衡吐黑气时,你要按他丹田。”
“若不是我拦着,他现在不是等你救治。”
“是在等人抬去埋。”
许炉生脸色一青。
郑直看向堂外。
“还有陶六。”
“试丹后吐黑气,左臂焦黑。”
“你们写成调去外务。”
“他算不算青岚宗的人?”
没人答。
郑直又道:
“马长根小账上那些名字。”
“王满,李黑子,阿顺。”
“他们有的染风寒,有的偷跑,有的回乡。”
“可症状都是试丹后吐黑气、起焦斑。”
“他们算不算青岚宗名声?”
陆归山冷声打断:
“个例!”
“你拿几名杂役旧事,污蔑整个宗门丹制。”
“郑直,你好大的胆!”
郑直立刻接住。
“那就验账。”
这三个字一出,许炉生的眼皮跳了一下。
郑直道:
“若只是个例。”
“药材账会清白。”
“试丹册会清白。”
“封盒批次会清白。”
“丹房清白,宗门名声自然回来。”
他看着陆归山。
“陆执事为什么不验?”
堂外的低语又变了。
“对啊,清白就验。”
“验账比吵名声有用。”
“要是账没问题,郑直不就输了?”
陆归山一拍案。
“药材账涉及丹房机密。”
“岂能给旁人公开翻阅!”
郑直点头。
“丹房机密。”
“母丹秘法。”
“宗门名声。”
“陆执事,你挡验的词很多。”
“能救人的药呢?”
这回堂外没人笑。
因为周衡还躺在临时医堂里。
因为另外几名服丹异常的弟子,也还压着火毒。
名声很大。
可病人的喘气声,很近。
柳青禾一直站在人群后。
她今日穿得很素,像是普通旁听女修。
可她身边的小厮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万宝楼做买卖,主账不能公开时,也有副账可核。”
声音不大。
却恰好被赵铁嘴听见。
赵铁嘴眼睛一亮。
他立刻把话换了个便宜版本,往旁边传。
“听见没?大商楼都有副账。”
“主账说机密,副账总能对批次。”
“只看丹房敢不敢拿。”
这话比柳青禾原话粗糙。
也更好传。
几息之间,旁听弟子里就多了新声音。
“副账能验吗?”
“百丹阁不是也有供货账?”
“若丹房没买外供丹,怕什么对批次?”
许炉生猛地看向人群。
“谁在胡说!”
赵铁嘴缩脖子。
一脸无辜。
“我只是听来的。”
“消息不保真。”
郑直差点想给他一个二星好评。
不行。
不真实。
这人至少三星起步。
陆归山目光扫向柳青禾。
柳青禾微微低头。
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归山眼底却更沉。
万宝楼要插手。
百丹阁的影子也被旁听弟子念出来。
再让郑直说下去,公审就会从宗门内部案,变成宗门采购丑闻。
他厉声道:
“够了!”
“郑直,你屡次煽动旁听,攀扯商号,动摇宗门公信。”
“若再扰乱公审,戒律堂可当场革去你杂役名籍,逐出青岚宗!”
这句话一落,马长根脸色变了。
杂役名籍不是体面。
但没了它,郑直就不是宗门中人。
戒律堂可以把他交给白石坊散修执法。
丹房也可以说,这是外人污蔑宗门。
齐墨握紧残剑。
剑格火纹细亮。
郑直却没退。
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红绳拖在地上。
发出轻轻的擦声。
他看着陆归山。
“陆执事。”
“你说名声。”
“我问你一句。”
堂外所有声音停住。
郑直一字一顿。
“宗门名声,能替周衡解毒吗?”
陆归山脸色阴沉。
郑直又问:
“能替陶六活过来吗?”
无人答。
郑直看向那扇关着母丹的内门。
“如果不能。”
“那它就别挡在证据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