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账刚挂上去,风向就变了。
那张薄薄的账页被夹在封榜木牌旁。
左边是陆归山准封、白掌柜申请的封条。
右边是刚写下的第一笔引用费。
十枚灵石。
万宝楼。
引用乙七三批次公开复核结果。
用途,白石坊低阶丹交易风险提示。
支出,五枚解毒,五枚旧案复核封存。
字很清楚。
清楚到所有人都看见了“钱”。
有人下意识往前挤。
有人皱起眉。
也有人眼神变了。
“小榜也收钱?”
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木牌前安静一瞬。
那名外门弟子说完,自己也有些慌。
他看了看周衡,又看了看偏室门。
“我不是说郑直一定贪。”
“可……查丹查到最后,不会也变成生意吧?”
这话像一粒沙,落进刚结住的伤口里。
周衡脸色一变。
马长根也急了,手指一下揪住衣角。
他们都知道这钱怎么来的。
可围观的人未必知道。
更要命的是,百丹阁和陆归山知道该怎么用这句话。
果然。
戒律小吏罗成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张新写的令纸。
他站在封条下,故意把声音拖长。
“戒律堂有令。”
“杂役郑直,私设青岚小榜,聚众记名,扰乱宗门与商号契约秩序。”
“今又私收外商灵石。”
“有意操纵宗门舆论,借差评牟利。”
最后四个字一落,人群里又静了一下。
借差评牟利。
这句太狠。
比“邪术”还狠。
邪术听着玄。
牟利听着近。
每个人都能懂。
每个人都怕自己又被别人当成了生意。
白掌柜站在百丹阁契修身后,笑得不急不慢。
“我早说过,所谓小榜,未必是公。”
“前脚打百丹阁,后脚收万宝楼钱。”
“万宝楼买榜,郑直卖榜。”
“诸位,你们吃丹吃出问题,最后被卖成了别家商号的招牌。”
这句话一出,几个刚从医堂来的弟子脸色发白。
他们手背上还有灰斑。
他们原本盯着那五枚解毒灵石。
现在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盯。
周衡一步上前。
“你放——”
他硬把后半句咽回去。
韩不欺还在宗内。
他不能在封榜木牌前骂人。
于是他换了口气。
“万宝楼这次是帮忙。”
“他们给稳灵草,也肯让公开复核结果——”
偏室门内,忽然传来三下敲门声。
笃。
笃。
笃。
周衡立刻停住。
门缝下滑出一片木片。
上面只有四个字。
【别替商号。】
周衡一怔。
柳青禾也看见了。
她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
只轻轻挑了一下眉。
郑直又递出第二片木片。
【替账说话。】
周衡猛地明白过来。
他刚才若说“万宝楼是帮忙”,话就偏了。
一偏,就成了万宝楼和百丹阁的商战。
青岚小榜会被夹在两家商号中间。
以后谁都能说,小榜不是公评,是万宝楼养的刀。
周衡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刘沉。
“念账。”
刘沉抱着账页,指尖有点抖。
他曾经在公审里说过不完整的话。
那件事像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把一句话说完整。
他站到木牌下,把账页展开。
“青岚小榜公开账,第一笔。”
“收入来源,万宝楼白石坊分楼。”
“事项,引用青岚小榜乙七三相关批次公开复核结果。”
“引用用途,白石坊低阶丹交易风险提示。”
“费用,十枚灵石。”
“支出预定,五枚用于服丹异常弟子稳灵草。”
他抬头看了一眼医堂弟子。
“五枚用于杂役旧案复核封存。”
马长根忽然往前挤了一步。
“这五枚不是给郑直买酒的。”
他声音发颤。
可这一次没退。
“是给陶六、王满、李黑子他们封旧证的。”
“旧案柜开一次,要封纸、封灰、请人照验,都要花钱。”
“以前我们杂役死了,连名字都没人肯写。”
“现在账上写了。”
马长根说完,眼眶红了。
他把手掌举起来。
“我按的手印。”
“谁敢说这钱进郑直口袋,先问我。”
杂役堆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应和。
那声音不大。
但像从地底冒出来。
白掌柜的笑意淡了一点。
罗成立刻道:
“账写得好看,不代表不是收钱。”
“灵石既入账,就已受外商影响。”
“郑直日后还敢说自己不偏万宝楼?”
这话又准又毒。
人群重新骚动。
偏室门后,郑直看着木牌旁那张账页。
他的左手旧烫痕微微发热。
铜牌没有亮。
这不是评价。
这是人心。
比丹毒更难压。
他拿起炭笔,写得很慢。
刘沉接过木片,念出声:
“引用,不是买结论。”
“是买留源。”
第二片:
“验真,不是买好评。”
“是买流程。”
第三片:
“谁付钱,写谁。”
“钱去哪,写哪。”
“谁签字,谁担责。”
人群里有人低声重复。
“买留源……买流程……”
他们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也第一次觉得,钱不一定只能把人买脏。
钱也可以被关进账里。
关得明明白白。
柳青禾终于开口。
她没有替郑直辩解。
也没有说万宝楼清白。
她只是看向白掌柜。
“白掌柜。”
“若公开复核结果不能被引用,买丹的人凭什么提前避坑?”
白掌柜冷笑。
“买丹本就该信商号招牌。”
柳青禾点点头。
“所以乙七三也该信?”
白掌柜脸色一沉。
柳青禾继续道:
“万宝楼引用的不是郑直一句骂。”
“是青岚小榜已公开复核的批次、样丹、反馈、照验记录。”
“如果这些都不能作为交易风险提示,那商号招牌岂不是只能报喜,不能报忧?”
赵铁嘴在人群边上啧了一声。
“好嘛。”
“只准卖丹的吹,不准吃丹的说。”
“这生意做得比坟头纸还干净。”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线。
罗成脸色难看,正要再念令纸。
一道沉冷的声音从戒律堂方向传来。
“公开账,拿来。”
人群立刻分开。
韩不欺走到木牌前。
断尺别在腰间。
他没有看郑直。
也没有看柳青禾。
只看账。
刘沉双手把账页递上去。
韩不欺逐行看完。
又看周衡签名、马长根手印、陈槐账房名、齐墨照验记录。
片刻后,他开口。
“此账,纳入三方对账。”
罗成一喜。
陆归山站在更远处,眼底也掠过一点冷意。
纳入三方对账,就意味着郑直也被查。
只要查出一点账目不清,青岚小榜就会被定成收钱乱榜。
韩不欺又道:
“三方对账时,谁付钱,谁用钱,谁签字,谁照验,逐项核。”
“公开账若有假,按私收外商灵石论。”
陆归山终于走近。
“长老英明。”
“郑直既敢收钱,就该受查。”
偏室门内,很快递出一片木片。
刘沉念:
“受查。”
众人一怔。
第二片木片紧跟着出来。
“同规。”
第三片:
“青岚小榜公开账要查。”
“百丹阁供丹账也查。”
“青岚丹房采购账也查。”
“戒律堂旧案柜签收账,也查。”
空气忽然安静。
陆归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郑直没有拒绝韩不欺。
他把自己放进账里。
然后顺手把所有人都拖进账里。
韩不欺盯着那几片木片,目光微动。
“准。”
这一个字落下,外门弟子终于听懂了。
查郑直可以。
但不能只查郑直。
收万宝楼十枚灵石要查。
那百丹阁供了多少丹,丹房收了多少货,戒律堂封了多少旧案,也都要查。
这才叫同规。
白掌柜袖中手指收紧。
柳青禾低头笑了一下。
周衡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
马长根小声道:
“这样……才像账。”
公开账风波一直闹到天色擦黑。
韩不欺命人把账页拓了一份。
原页仍挂在木牌旁。
抄页封入戒律堂。
十枚灵石也被当众封入小匣,匣上贴了两道封条。
一道韩不欺黑印。
一道青岚小榜公开账签。
郑直隔着偏室门看不见天色。
但他能听见人群慢慢散去。
也能听见有人离开前,在木牌前停了一会儿。
那停顿很轻。
却比骂声更重要。
他们开始看账。
不只看骂。
深夜。
偏室外只剩两名戒律弟子。
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郑直靠着墙,刚闭眼半刻,门缝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敲门。
是有东西被塞了进来。
一个小布袋。
沉甸甸。
袋口压着一张纸条。
郑直没有伸手碰。
铜牌先热了。
纸条上的字歪歪斜斜。
【删乙七三待核。】
【丙二一上榜第一。】
【另付百枚。】
袋口松开。
十几枚灵石滚出一角。
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铜牌发出极低的嗡鸣。
【污染风险:骤升。】
【买榜行为: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