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石滚出袋口的那一刻,郑直没有动。
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那几枚灵石撞在门槛内侧。
叮。
叮。
声响很轻。
却比白掌柜白天那句“卖榜”还刺耳。
偏室外的戒律弟子听见动静,立刻回头。
“什么东西?”
郑直没有说话。
他把铜牌按在掌心。
铜牌的热意从旧烫痕里钻上来。
【污染风险:骤升。】
【买榜行为:待核。】
【当前不可直接定源。】
【可锁定:交易意图、纸条内容、灵石数量、入门时间。】
郑直垂眼看那张纸条。
字很丑。
像故意用左手写的。
【删乙七三待核。】
【丙二一上榜第一。】
【另付百枚。】
多直白。
直白得像生怕别人看不懂。
也直白得像生怕这不是陷阱。
门外戒律弟子已经抽出短棍。
“郑直!”
“你又在做什么?”
郑直拿起一根炭笔,先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别碰。】
戒律弟子看见灵石,脸色立刻变了。
另一个弟子转身就跑。
不到半盏茶,周衡、刘沉、马长根都赶了过来。
齐墨也来了。
她肩上披着灰衣,手里提着残剑,眼底没什么睡意。
周衡一眼看见纸条,脸色比刚才公开账被污蔑时还难看。
“交给韩长老。”
“现在就交。”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连袋子一起封。”
马长根蹲在门外,看清那三行字后,嘴唇都气白了。
“这不是害人吗?”
“白天才说卖榜,晚上就塞钱。”
“这是怕大家不信郑直收钱,干脆把钱往门里塞?”
他越说越急,差点张口骂娘。
可外面已经有人被惊醒。
几个外门弟子披衣站在走廊口。
还有两个杂役伸长脖子。
他们看见灵石,看见纸条,脸色全变了。
“真有人买榜?”
“丙二一上榜第一?上什么榜?”
“不是说小榜不卖排名吗?”
“可钱都塞进门了……”
一句“钱都塞进门了”,比夜风还冷。
周衡猛地转头。
“谁说的?”
那名外门弟子缩了缩脖子。
“我只是说看见的。”
“白天说公开账,晚上就有人塞钱,谁知道以前有没有……”
马长根气得站起来。
“你胡说!”
偏室里,郑直敲了敲门。
一片木片从门缝下推出来。
刘沉捡起,念道:
“钱不脏。”
“藏钱的手脏。”
第二片:
“评不脏。”
“买评的心脏。”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这话不长。
但扎人。
柳青禾也到了。
她身后跟着陈槐。
陈槐看见那袋灵石,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皱眉。
账房看钱,先看来路。
他没有靠近,只远远问:
“可有人碰过?”
周衡摇头。
“郑直让别碰。”
陈槐点头。
“对。”
“先定原位。”
刘沉立刻把发现时间写下来。
“深夜,公开账封存后。”
“地点,戒律偏室门内。”
“发现人,郑直。”
“见证,戒律弟子二人、周衡、刘沉、马长根、齐墨、柳青禾、陈槐。”
他说到自己名字时顿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漏。
齐墨半蹲下来。
残剑没有出鞘。
只用剑鞘尾端一点火纹,对准袋口。
灵石表面很干净。
没有银红契火。
没有百丹阁主印。
甚至连坊市常见的手汗气都被擦得很淡。
太干净。
齐墨冷声道:
“灵石被洗过。”
白天那几个说“钱都塞进门”的弟子脸色又是一变。
陈槐看向袋绳。
“照绳。”
齐墨把残剑移过去。
灰扑扑的麻绳原本没什么异样。
可火纹一落,绳缝里浮出一点极淡的银红。
像米粒边的一线红。
很快又要散。
郑直掌心铜牌发热。
他没有评价。
证据还不够。
但可以留。
他写下:
【绳缝。】
【锁痕。】
齐墨明白,残剑火纹压住那一线银红。
刘沉立刻记:
“袋绳内侧有极淡银红契火,来源未定。”
陈槐盯着那线红,眉头更紧。
“不是百丹阁主印。”
周衡皱眉。
“那不是他们?”
陈槐摇头。
“太急着干净,反而像他们。”
“百丹阁主印厚,尾火重。”
“这道很薄,像低阶商号临时契火。”
他顿了顿。
“也像有人故意避开主印,请人转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陆归山来了。
他披着执事外袍,脸色阴沉,像早就在等这一刻。
罗成跟在他身后。
陆归山扫了一眼门内灵石,声音冷得很。
“白日刚收万宝楼引用费。”
“夜里便有人买榜。”
“青岚小榜已被金钱污染。”
“公开账应即刻封禁,联名册、账页、待核记录一并收缴。”
他说得太快。
快得不像临时赶来。
周衡听出不对。
“陆执事,你怎么知道纸条写买榜?”
陆归山眼神一寒。
罗成赶紧道:
“灵石塞门,除了买榜,还能是什么?”
郑直在门内笑了一声。
很轻。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把木片推出门缝。
刘沉低头一看,差点也笑。
他念:
“陆执事真懂。”
走廊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立刻捂住嘴。
陆归山脸色铁青。
“放肆!”
郑直又推一片:
“既然有人买榜。”
“买榜行为本身,也入待核。”
陆归山冷笑。
“荒唐。”
“一袋钱也能评?”
门内,郑直写得很稳。
“钱不能评。”
“送钱这件事能评。”
“删待核、买排名、藏来源,这些都能查。”
铜牌忽然震了一下。
郑直眼前浮出一行行字。
【买榜行为可评。】
【所需证据:】
【一,交易意图:已出现。】
【二,转手痕迹:待复核。】
【三,受益对象:待确认。】
【四,收受结果:未发生。】
【当前建议:三星待核留痕,不定源。】
郑直把这几项照着写在木片上。
刘沉念完,周衡立刻接话:
“我抄入旁录。”
他取出联名册旁录页。
一字一字抄。
【买榜行为待核。】
【纸条要求:删乙七三待核,丙二一上榜第一,另付百枚。】
【发现时郑直未触碰灵石。】
【灵石表面干净,袋绳内侧有极淡银红契火。】
刘沉补上:
“发现时间,深夜。”
“见证人,逐名记录。”
“灵石数量,现露十七枚,袋内未点验,待韩长老封存。”
马长根也急忙道:
“我的名字写上。”
“我看见了。”
“郑直没碰!”
一名外门弟子小声道:
“那丙二一呢?”
“如果有人买它上榜第一,是不是说明丙二一也有问题?”
这句话问得刁。
也问得真。
不少人都看向柳青禾。
丙二一曾经出现过真实好评。
也是万宝楼和百丹阁都可能拿来做文章的好批次。
柳青禾没有回避。
“不能。”
她说。
“若丙二一是真好批次,不能因为有人拿它买榜,就把它打成坏丹。”
“否则买榜的人只要塞一袋钱,就能让任何清白批次被怀疑。”
陈槐点头。
“这叫反向污账。”
“拿脏钱泼干净账。”
周衡听得一凛。
郑直隔门写下:
“好批次照样验。”
“买榜行为另案评。”
“不拿一件坏事,污染另一件事实。”
这三句话被刘沉念出来后,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刚才怀疑小榜可以买的人,脸上有些发热。
因为郑直没有借题发挥。
他没有趁机把丙二一打黑。
也没有装出一副“钱脏,我不看”的清高样子。
他看钱。
看绳。
看纸条。
看行为。
然后把它们分开。
该封的封。
该验的验。
该待核的待核。
陆归山忽然发现,这才是最麻烦的。
如果郑直怒骂百丹阁买榜,他可以说郑直攀咬。
如果郑直碰了灵石,他可以说郑直收受。
如果郑直趁机污蔑丙二一,他可以说小榜乱评。
可郑直什么都没做。
只把“买榜行为”挂了出来。
韩不欺终于来了。
他似乎刚从内库过来,衣角还带着一点冷霜。
看到门内灵石和纸条,他没有问郑直。
先问周衡:
“谁碰过?”
周衡答:
“没人碰。”
又问刘沉:
“谁记录?”
刘沉把旁录递上。
“我。”
再问齐墨:
“可照?”
齐墨把残剑一横。
“灵石被洗过。”
“袋绳有薄银红契火,疑似转手痕。”
韩不欺看向陈槐。
陈槐拱手。
“不似百丹阁主印。”
“像低阶商号临时契火。”
“但薄得刻意。”
“需查转手。”
韩不欺点头。
“封。”
罗成立刻拿封盒。
陆归山道:
“长老,此事已证明青岚小榜受钱所扰,理当暂禁公开账。”
韩不欺冷冷看他。
“有人送钱,证明有人想污染。”
“不证明账已污染。”
陆归山一噎。
韩不欺又看向偏室门。
“郑直,你如何处置此条?”
门内推出木片。
刘沉念:
“不入收入账。”
“入污染旁录。”
“封灵石,封纸条,封袋绳。”
“挂待核,不定源。”
韩不欺沉默一息。
“准。”
这一个准字落下,白天刚立的公开账,终于避过第一刀。
但齐墨仍蹲在袋绳前。
她忽然皱眉。
“不对。”
众人看向她。
齐墨把残剑鞘端再往袋绳上一压。
那一点薄银红被火纹逼得往绳结深处缩。
缩到最后,竟浮出半个白色缺口。
不是字。
像印。
陈槐眯眼看了半晌,脸色变了。
“白字半印。”
周衡问:
“什么白字半印?”
陈槐缓缓道:
“百丹阁白掌柜身边随从,不用主印跑腿时,常用这种半印结绳。”
“不是百丹阁柜印。”
“是白掌柜私下使人的记号。”
走廊里风声忽然大了。
陆归山猛地看向陈槐。
陈槐低头。
“账房只说看见的。”
齐墨抬起残剑。
袋绳上,那半个白色缺口被火纹压住。
淡得几乎要散。
却没有散。
铜牌在郑直掌心发出一声低鸣。
【转手痕迹:已出现。】
【受益对象:待确认。】
【买榜行为:可继续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