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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不敢留名

    那名瘦散修退得很快。

    快到像被人从丹炉边拽开。

    他手里的丹盒却没有松。

    指节捏得发白。

    盒角灰印露出一点,又被袖口盖住。

    百丹阁伙计看见了,笑了一声。

    “这位道友。”

    “要退丹?”

    瘦散修嘴唇动了动。

    同伴在旁边低声骂:

    “别犯傻。”

    “你娘还等着补气丹吊命。”

    瘦散修的喉结滚了一下。

    最后把丹盒塞回怀里。

    “看错了。”

    他说。

    “我不退。”

    百丹阁伙计声音更高。

    “听见没有?”

    “人家不退。”

    “有些人吃了几颗散丹,身体不舒坦,就跟着青岚宗恶榜乱喊。”

    “可真要验,真要留名,一个个又没胆。”

    街口响起几声低笑。

    不是所有人都在笑。

    更多人把头低了下去。

    他们怀里都有盒。

    袖子里都有票。

    可没人敢站出来。

    周衡脸涨得通红。

    他往前踏了一步。

    “我留名!”

    “我周衡,青岚外门弟子,服乙七三同源丹后吐黑气、手背生灰斑——”

    郑直抬手拦住他。

    周衡怔住。

    “郑直?”

    郑直摇头。

    他从刘沉手里取过木片,写了几个字。

    刘沉念出来:

    “宗门弟子能留名。”

    “不代表散修敢。”

    “你替他们喊,不算他们说。”

    周衡张了张嘴。

    那口气堵在胸口,憋得眼睛发红。

    他明白郑直的意思。

    青岚宗弟子背后还有宗门。

    散修背后只有自己。

    有的人有病母。

    有的人有道侣。

    有的人三年灵石只够买一瓶丹。

    百丹阁一句不卖,断的不是一盒丹。

    是他们继续修下去的路。

    赵铁嘴压着声音道:

    “白石坊散修都记脸。”

    “买丹记脸。”

    “租摊记脸。”

    “押货记脸。”

    “被百丹阁拉黑,别的丹铺也会掂量。”

    “谁知道你是不是得罪商号的麻烦人?”

    他看了看街两边。

    那些摊主一个个低头摆货,耳朵却都竖着。

    “更要命的是契。”

    “好多散修拿丹,不是现灵石买。”

    “是赊丹、抵押、月结、用妖兽材料换。”

    “契上写着不得恶意污商。”

    “百丹阁要追,能把他们摊子都封了。”

    百丹阁伙计听见“契”字,立刻接话。

    “赵铁嘴,你消息倒灵。”

    “那你也该告诉他们。”

    “契约白纸黑字。”

    “谁敢拿青岚恶榜造谣,本阁不只断丹,还要追契。”

    他抬手一指。

    “姓名。”

    “住处。”

    “摊位。”

    “常买丹铺。”

    “都得记。”

    “敢留吗?”

    没人说话。

    风从街中过。

    吹得百丹阁红纸哗啦作响。

    柳青禾站在万宝楼车旁,眸色沉了沉。

    陈槐低声道:

    “他逼实名。”

    柳青禾道:

    “不是逼实名。”

    “是逼人闭嘴。”

    韩不欺看着郑直。

    “白石坊见证条件不足。”

    “你说先见证。”

    “现在如何见证?”

    陆归山冷冷道:

    “没人敢留名,说明青岚小榜不过是宗门内一时煽动。”

    “到了坊市,自然没人认。”

    白掌柜从百丹阁门内走出。

    他没有急。

    他甚至笑得温和。

    “郑小友。”

    “你看。”

    “白石坊人心自有公论。”

    “若真有其事,他们为何不敢说?”

    郑直低头写字。

    一笔一划。

    没有抬头。

    刘沉看着木片,先愣了一下。

    然后念:

    “白石坊旁录三规。”

    “一,可匿名。”

    街上一静。

    百丹阁伙计立刻嗤笑。

    “匿名?”

    “匿名也算证?”

    “那我现在匿名说你青岚宗全是邪修,算不算?”

    刘沉继续念:

    “二,须留批次。”

    “三,须留证物,或留可回溯见证摊位。”

    郑直又递出第二片。

    “不入正评。”

    “先入旁录。”

    “匿名低于实名。”

    “证物强于空话。”

    “可回溯,强于无源。”

    这一次,街上没人立刻笑。

    散修们互相看了一眼。

    匿名。

    旁录。

    不当街报姓名。

    却要留批次和证物。

    这不是让人乱骂。

    这是给害怕的人留一条缝。

    白掌柜脸上的笑淡了点。

    “匿名之言,岂能入账?”

    郑直看他。

    写:

    “敢封实名的人。”

    “没资格嘲匿名。”

    刘沉念完,整条街像被人拍了一下桌子。

    周衡第一个笑出声。

    “说得好!”

    “你百丹阁刚喊谁留名谁断丹。”

    “转头嫌人不实名?”

    “脸呢?”

    齐墨淡淡道:

    “可能也入内账箱了。”

    马长根本来紧张得手都在抖。

    听到这句,差点没憋住。

    赵铁嘴低头咳嗽。

    他不敢笑太大声。

    但帽檐底下的嘴角已经压不住。

    百丹阁伙计脸色涨红。

    “放肆!”

    白掌柜抬手止住他。

    “好。”

    “你要匿名旁录。”

    “谁来封?”

    “谁来保?”

    “谁来证明不是你郑直私下收来的破丹盒?”

    这问题问得狠。

    匿名最大的弱点,就是容易被造假。

    只要百丹阁往里塞几枚假证物,回头就能说郑直的旁录全是污染。

    柳青禾这时开口。

    “万宝楼可出临时遮面签牌。”

    她看向街边散修。

    “不写姓名。”

    “只写摊位号、丹盒批次、交盒时辰。”

    “签牌一半给交盒者,一半封入盒内。”

    “日后若需复核,由持牌者自己来认。”

    她顿了顿。

    “万宝楼只保封盒完整。”

    “不替散修作证。”

    “不替郑直下评。”

    白掌柜冷道:

    “万宝楼倒是热心。”

    陈槐已从车中取出一叠空白小牌。

    老账房手稳得很。

    他铺开账纸,笔尖一落。

    “见证摊位号。”

    “交盒时辰。”

    “丹名批次。”

    “症状自述。”

    “证物状态。”

    “封盒人。”

    “照验人。”

    “记录人。”

    他抬头。

    “姓名栏空着。”

    “若本人愿意,日后补。”

    “不愿意,就以摊位号和半签牌回溯。”

    刘沉眼睛一亮,立刻照着抄。

    “旁录不入正册。”

    “但可等复核。”

    “批次对得上、证物对得上、摊位号对得上,再升见证。”

    郑直点头。

    铜牌微微发热。

    【白石坊匿名旁录:可建立。】

    【可信度:低。】

    【提升条件:证物封存、摊位回溯、第三方照验、污染样本分栏。】

    郑直看完,写下最后一句:

    “匿名不是免证。”

    “匿名是先活下来。”

    这句话被刘沉念出来时,街边有个卖符纸的老散修手抖了一下。

    他往左右看了看。

    没人看他。

    或者说,所有人都假装没看他。

    他慢慢从袖中摸出一个小丹盒。

    灰印在盒底。

    很浅。

    却和青岚风险栏抄页上的乙七三尾纹极像。

    百丹阁伙计立刻盯过去。

    “你叫什么?”

    老散修手一缩。

    郑直上前半步。

    红绳一紧。

    罗成看向韩不欺。

    韩不欺没有拦。

    郑直没有问姓名。

    他只把一块木片放到老散修面前。

    上面写着:

    “摊位号。”

    老散修嘴唇抖了抖。

    “铁桥东……三号摊。”

    “卖符纸。”

    “丹是乙七三。”

    “服后三日,夜里胸口发热,吐过一次黑沫。”

    他越说越低。

    最后几乎听不见。

    齐墨走过来。

    残剑出鞘半寸。

    剑光在丹盒上一照。

    灰印浮起。

    一缕银红尾纹如细虫般游过盒底,又被剑光定住。

    齐墨道:

    “与青岚风险栏乙七三尾纹同源。”

    “丹盒未换。”

    “盒角有旧摊尘。”

    陈槐封盒。

    刘沉记录。

    柳青禾递出半签牌。

    老散修接过签牌,像接过一张能烫手、也能救命的纸。

    百丹阁伙计还想上前。

    周衡拦在他面前,抬起自己的手背。

    灰斑清清楚楚。

    “看什么?”

    “我实名。”

    “先记我。”

    伙计被噎住。

    白掌柜盯着那只封盒。

    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没了。

    “一枚匿名丹盒。”

    “说明不了什么。”

    郑直点头。

    写:

    “所以不评。”

    “只记。”

    话音刚落。

    街边第二个人走出来。

    他没有走到郑直面前。

    只快步把一个丹盒放到万宝楼封盒旁。

    转身就走。

    陈槐喊:

    “摊位号。”

    那人脚步没停,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

    “北棚卖兽骨的。”

    第三个丹盒放下。

    “西井边散摊。”

    第四个。

    “不留摊。”

    郑直看了一眼。

    写:

    “不留摊,入污染旁录。”

    “照样封。”

    “不丢。”

    齐墨点头。

    “免得他们说你挑证。”

    百丹阁伙计脸都白了。

    因为他发现,最可怕的不是有人当街怒骂。

    而是这些人不骂。

    不吵。

    只是一个接一个,把丹盒悄悄放下。

    十息后。

    万宝楼封盒旁,多了十几个小丹盒。

    有的写着乙七三。

    有的批次被磨掉半截。

    有的盒底灰印浅得几乎看不见。

    有的甚至还带着血指印。

    郑直低头看铜牌。

    铜牌上,新的字一行行浮现。

    【白石坊匿名旁录:初立。】

    【散修反馈保护:最低限成立。】

    【证物集中:待照验。】

    【警告:污染风险同步上升。】

    【下一步:建立见证台公位。】

    郑直抬头。

    白石坊的街,还是那条街。

    丹香仍旧浓得发苦。

    可那些低着头的人,终于把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

    不敢留名。

    也先留下了真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