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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田小娥重生虐渣记14

    田小娥这辈子最恨的东西不多,郭举人的手、鹿子霖的笑、白嘉轩的脸——还有自己这双脚。

    说来讽刺,上辈子她遭了那么多罪,被卖、被糟践、被游街、被刺死、被压在塔下永世不得翻身,可这些事没有一样是她自己能做主的。

    唯独这双脚,是她亲娘活着的时候亲手给她裹的。

    五岁那年,娘把她抱在炕上,烧了一盆热水,拿两条三寸宽的白布,把她的脚趾一根一根掰断了往脚心折。

    她疼得浑身抽搐,哭得撕心裂肺,娘也跟着掉眼泪,可手里的布条却缠得一丝不苟,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碾碎了重新捏成一个更小的形状。

    “女子不裹脚,嫁不出去。”

    娘一边缠一边说,声音抖得厉害,“娘是为你好。”

    那年娘还活着,

    那是田小娥记忆里娘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过多久娘就害痨病死了,留下她和她爹田秀才,还有一双被布条裹得严严实实、永远停留在四寸长短的脚。

    上辈子她拖着这双脚走完了从田家沟到郭举人家的路,又从郭举人家走到白鹿原,最后走进那座破窑,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这双脚疼了一辈子,雨天疼,冬天疼,走远路疼,站久了疼,连躺在炕上不动的时候都隐隐地疼。

    黑娃心疼她,说等日子好了带她去镇上找大夫看脚,可日子没好起来,黑娃就跑了。

    后来跟了白孝文,白孝文倒是有钱,可他从来没注意过她的脚,大概在他眼里女人的脚就该是这个样子——畸形、扭曲、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药水和腐皮的味道。

    重生之后,这双脚还在。

    十九岁的身体,脚已经被裹了十多年,骨骼早就定了型。

    脚背弓得像两座小小的拱桥,脚趾全部折向脚心,指甲嵌进肉里,脚后跟窄得像一枚锥子。

    每天早起穿鞋是最痛苦的事,脚套进鞋子里的时候像是把骨头一根一根地塞进一个太小的笼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但她忍了。

    她有太多事要做,鹿子霖要阉,鹿三要赶,祠堂要毁,白孝文要驯,每一件都比她的脚重要。

    她在白鹿原上走过了整个秋天和冬天,脚下的疼痛从来没有停过,只是她学会了把它压到意识的最底层,像把一块石头沉进井水里,水面波澜不兴,井底却越来越重。

    直到清明过后的一天夜里,她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痛惊醒。左脚小趾的位置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骨头缝里扎进去,疼得她从炕上弹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她咬着被角,浑身痉挛了好一阵,等那阵痛过去之后,她伸手摸了摸左脚——小脚趾因为长期被挤压在脚心,指甲已经完全长进了肉里,创口发了炎,整个小趾头肿得发紫,摸上去烫得吓人。

    她坐在黑暗中,看了看身边睡得正熟的白孝文。他鼾声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浑然不觉身边的人正疼得浑身发抖。田小娥没有叫醒他,叫醒了又有什么用?他会说什么——“娘子你怎么了?要不要我去叫大夫?”然后呢?大夫来了又能怎样?天底下的大夫治百病,唯独不治女人的脚。裹脚是天经地义的事,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哪个大夫敢给女人放脚?传出去就是伤风败俗,大夫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一个人慢慢挪下炕,左脚一着地就疼得眼前发白。她扶着墙走到桌前,点上油灯,把左脚搁在凳子上,对着灯光仔细查看。伤口不大,但位置刁钻——嵌进肉里的指甲已经刺破了皮肤,化脓了,周围一圈红肿,整个小趾头肿得几乎跟大拇趾一样粗。再拖下去,化脓会扩散到整个脚掌,到时候别说走路,连站都站不住。

    她得自己治。

    这个决定下得很快,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上辈子她就是这么过来的——在郭举人家被大老婆打了没人给上药,在破窑里病了没人给请大夫,命都快没了的时候谁还顾得上体面不体面。她比谁都清楚,这个世道上,女人指望别人来救,十个有九个要死在等死的路上。更何况她现在不是上辈子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脚女人了——她脑子里装着整本《医道丹方》,系统空间里存着青铜炼丹炉和上百种药材的配方,她亲手炼过麻醉丹、炼过养元丹、炼过催情香和龟息香,她治得了仙草的气血两虚,自然也治得了自己的脚。

    她在系统商城里花了三十积分兑换了一套外科工具——一把柳叶形的小刀,一柄细镊子,一卷消毒过的羊肠线和几块洁净的纱布。商城里当然有更好的东西,高阶愈伤丹、断骨重续膏,随便一样都能让她少受很多罪,可那些东西的积分都高得离谱,她现在手头的积分得用在刀刃上——白孝文的药铺马上就要到夏天瘟疫季,她得预留足够的积分兑换到时候需要的药材和丹药,不能在这里大手大脚地花掉。

    青铜小鼎里的水烧开了,她把刀、镊子和纱布在沸水里煮了小半个时辰,用干净的筷子夹出来晾在干净的白布上。然后她从系统空间取出最后一颗麻醉丹——上回用在鹿子霖茶壶里的那种——掰了半颗碾碎,和着温水吞了下去。药效发作得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左脚从脚踝往下就失去了大半知觉。她伸手按了按化脓的小趾头,感觉钝钝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在按别人的脚。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脚背固定,右手捏起柳叶刀,刀尖对准了嵌甲和甲床的交界处。油灯的火苗在她手边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白孝文的鼾声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刀尖划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见了血。

    那是一种奇异的、不真实的钝感。她知道自己被割开了,但麻药把疼痛挡在了意识的外围,像是隔着一堵墙听隔壁有人哭。她的手很稳——上辈子在黑娃的破窑里杀过鸡,在郭举人家杀过鱼,这辈子在炼丹炉前处理过无数次药材,她的手从来不抖。柳叶刀沿着甲沟的弧度精准地切下去,分开化脓的腐肉,露出嵌进肉里的指甲根部。她用镊子夹住指甲的边缘,轻轻一提,一整片弯曲变形的指甲连带着被脓血泡烂的死皮被完整地拔了出来。

    脓血涌出来的那一刻,气味难闻得让她皱了皱眉。暗黄色的脓液混着暗红色的血,顺着她的脚趾缝淌到凳子上,滴在地上。她用纱布蘸着烧酒把伤口里里外外清了三遍,每一次擦拭都带下来更多坏死组织,创口从一个小洞被清理成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干净凹陷。她用镊子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探查创口深度,确认没有残余的指甲碎片和脓腔之后,才把伤口用纱布包扎好。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脚。

    纱布包裹着左脚小趾,像一个小小的茧。而这只茧所依附的那只脚,是一只被摧残了十一年的脚——脚背高高弓起,脚趾全部向内弯曲折叠,脚后跟窄得像锥子,整个脚的形状不是平的,而是一个扭曲的拱形。这不是走路用的脚,这是裹脚布裹出来的“三寸金莲”,是男人眼里好看的东西,是女人身上最深的烙印。

    田小娥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脚背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把那一道道被布条勒出的陈年疤痕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光处理一个发炎的小趾头算什么?这双脚已经被裹了十一年,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畸形,越来越疼,早晚有一天她会被这双脚拖死在逃命的路上。

    她脑子里装着《医道丹方》里所有的正骨术和经脉理论,手里有系统出品的工具和药材,她完全可以做一件这个时代的女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放脚。

    “放脚”这两个字,在光绪年间就已经被朝廷明文提倡过,康有为上书、梁启超写文章、各地成立“天足会”,闹得沸沸扬扬。可那是城里的事,是官家小姐和洋学生的事,跟白鹿原没有半点关系。

    在白鹿原上,裹脚仍然是天经地义的规矩,女子不裹脚就是伤风败俗,就是嫁不出去,就是丢祖宗的脸。

    上辈子田小娥也裹了一辈子小脚,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芦苇。男人们说那样好看,女人们说那样体面,没有人觉得那是一种残疾。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不是上辈子那个逆来顺受的田小娥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知道裹脚就是人为制造的骨骼畸形,知道如果再不矫正,脚弓会继续塌陷,脚趾会继续内卷,骨骼会彻底定型成一辈子无法逆转的形状。她已经重活了一次,她还要走很长的路——要走出白鹿原,走出陕西,走到战火烧不到的地方去。她不能拖着一双废脚去走那些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