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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田小娥重生虐渣记15

    第二天一早,白孝文出门去镇上照看药铺之后,田小娥把自己关在屋里,开始实施第一步——泡脚。

    她烧了一大锅热水,往里倒了活血化瘀的草药,又加了半瓶烧酒。

    水温调到一个刚好能忍受的热度,她把双脚泡进去,一股带着药草清苦气味的热气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再从小腿蔓延到腰背,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从下往上托了起来。

    泡了半个时辰,脚上的皮肤泡得发红发软,陈年的茧子也变得松软了些。她擦干脚,趁着脚部肌肉和筋腱还处于温热松弛的状态,开始用双手按摩脚背和脚掌。

    她的手劲很巧——上辈子在破窑里给黑娃揉过肩,这辈子在炼丹炉前揉制过无数药材,她懂得怎么用力,用多大的力,用多长的时间。

    指尖沿着脚弓的弧度慢慢按压,找到那些痉挛了十几年的筋腱,一寸一寸地揉开。每一下按压都伴随着剧烈的酸痛,那感觉像是在把一根拧了太久的绳子往回拧,每一圈都嘎吱作响,骨头缝里像是有无数颗细小的沙粒在摩擦。她咬着嘴唇忍着,嘴唇咬破了,一股血腥味混着药草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揉了半个时辰之后,她取出从系统商城兑换的正骨用的夹板和弹性绷带。这是一套专门用来矫正足部畸形的工具——两片杉木夹板,打磨得光滑圆润,分别固定在脚掌的内侧和外侧;五条宽窄不一的绷带,用来将弯曲的脚趾逐一拉直固定。

    她在《医道丹方》里反复研究过足部骨骼的正骨原理——裹脚造成的畸形主要是跖骨和趾骨的弯曲,只要骨骼还没有彻底钙化定型,就有可能通过持续的外力牵拉逐步矫正。

    她十九岁,骨骼还有一定的可塑性,现在开始还来得及。

    她把夹板贴上脚掌的时候,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脚心直冲脑门,像是有人拿一根铁棍硬生生要把一座拱桥掰直。

    她闷哼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先把内侧夹板固定在足弓位置,再把外侧夹板固定在脚掌外侧,然后用绷带将五根脚趾一根一根地往回拉——大拇趾往外侧牵,小趾往外侧拉,中间三根脚趾逐一调整位置,最后用绷带全部固定。

    两只脚做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夹板和绷带把她的脚裹得严严实实,跟从前裹脚的样子倒有几分相似,但力的方向完全相反。

    从前裹脚是把脚往小里挤,现在放脚是把脚往回拉。

    她站起来扶着炕沿试着走了两步。脚底传来的感觉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纯粹的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拉扯和压迫的不适感,像是整只脚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它的模具里。

    但她能感觉到脚掌比之前平了一些,足弓位置的压迫感减轻了,虽然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鹅卵石上,但那种尖锐的、骨头戳肉的感觉没有了。

    她每天坚持泡脚、按摩、夹板固定的疗程。早上白孝文出门之后泡第一次,傍晚白孝文回来之前再泡一次,每次泡完都重新调整夹板的松紧和角度。

    她用的是循序渐进的方式——头三天只矫正足弓,夹板的弧度调得很小;第四天开始增加脚趾牵引的力度,用绷带将弯曲最严重的大拇趾往外多拉了一分;第七天开始尝试矫正脚后跟的内翻,在脚后跟外侧加了一块小垫板。

    第一个星期是最难熬的。脚部的筋腱和韧带被持续牵拉,整只脚都在抗议——酸痛、胀痛、刺痛轮番上阵,有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觉,她就把脚伸到被子外面,让凉气镇一镇。

    白孝文有两回半夜醒来发现她的脚露在外面,迷迷糊糊地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他就翻个身继续睡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脚上缠着的夹板和绷带。

    第二个星期,她开始尝试下地走路。夹板和绷带依然戴着,但松紧调得比之前松了一些,让脚部在保持矫正位置的同时有一定的活动空间。

    她每天趁着家里没人的时候在屋里来回走一炷香的时间,从炕头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灶房,再从灶房走回来。一开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扶着墙或者炕沿,脚下又酸又麻又疼,像是踩在一堆碎核桃壳上。走到第三天,她发现自己可以不用扶墙走完一整圈了。走到第五天,她在院子里晒衣裳的时候,仙草从旁边经过,忽然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小娥,你走路……”

    田小娥转过头来,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娘,怎么了?”

    仙草的目光在她脚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上。仙草张了张嘴,想说“你走路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一样在哪里?

    她仔细看了看田小娥的背影——还是那个端端正正的背影,走路还是稳稳当当的,裙摆还是微微摆动。

    但以前田小娥走路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左右摇摆,那是小脚女人走路特有的姿态,为了在窄小的脚掌上保持平衡。

    现在那种摇摆的幅度明显变小了,步伐也比从前大了一些、稳了一些。

    这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仙草是个细心的人,她注意了。她看着田小娥端着盆走过后院,步子比从前踏实了不少,心里那个隐隐约约的疑团又浮了上来。但她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灶房。

    第三个星期,田小娥开始减少夹板的使用时间。

    不是全天候戴着了,而是改成了夜间佩戴加白天活动。每天睡前把夹板绑好,固定一夜,早上起来拆掉,泡脚按摩之后不戴夹板在屋里走一炷香的时间。

    这样做的好处是让脚部在获得矫正的同时逐步恢复肌肉力量,避免因为长期依赖夹板而导致肌肉萎缩。

    一开始不戴夹板走路的时候,脚底还是疼,但那种疼已经变了——从骨头的疼变成了筋肉的疼,从“撑不住”的疼变成了“正在恢复”的疼。她能感觉到脚掌在变平,能感觉到大拇趾在慢慢回到它应该在的位置,能感觉到脚后跟着地的时候接触面比以前宽了。

    一个月之后,她已经可以穿着稍微宽松一些的鞋子在白家院子里自如走动了。夹板不需要全天戴了,只在夜里绑着维持矫正效果。脚趾的弯曲程度比以前减轻了三分之一,虽然离“正常”还差得远,但已经不再像两座拱桥了。

    脚底的茧子也变薄了,因为脚掌受力面积变大,不再集中在脚后跟那一个点上。真正让她意识到自己成功了的是那天——白家院子里那只老黄狗忽然从廊下窜出来追一只野猫,差点撞到她腿上,她本能地往旁边闪了一步。

    那一步大而稳,脚掌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身形纹丝不动。她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深深的脚印——那是一个完整的、接近正常的脚印,不是从前那个只有鸡蛋大小的、畸形的、只有脚尖和脚跟着地的残缺印记。

    她抬起头,院子里的阳光正打在脸上。春日的风从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迎着风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其淡的笑意。那笑意很短,短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白孝文始终没有发现。他虽然每天晚上跟她睡在一张炕上,但他对女人的脚从来没有真正的兴趣——他喜欢她的脸蛋、她的身段、她用崇拜的目光看他的样子。

    至于她的脚长什么样,他没有留意过,大概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留意。仙草倒是发现了些端倪,有一回她在灶房门口看见田小娥搬一袋米,迈出去的步子大而稳,脚掌落地扎实,不像是个裹了小脚的女人。

    但仙草什么都没说——自从她开始喝田小娥调的药汤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往年入春之后必犯的头晕今年一次都没发作过,她对田小娥的感觉已经从一开始的怀疑不安变成了复杂难言的依赖。

    有些事情她宁可不问。而白赵氏每天操心的是孙媳妇的肚子什么时候有动静,压根没有余裕去注意女人的脚。

    转眼到了春末夏初,白鹿原上又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黑娃走了。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邻村给人家打短工,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鹿三一个人找遍了十里八乡,连个人影都没找到,只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了半块干粮和一张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鹿三不识字,拿到白家来让白嘉轩帮着看,白嘉轩展开纸条扫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近乎狂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出来似的。白嘉轩念完之后脸色变了又变,把纸条丢还给了鹿三,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鹿三拿着纸条呆立在白家院子里,一个人佝偻着腰站了很久,最后把纸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背影比上回被白孝文赶出白家时又老了十岁。

    后来有从外头回来的人说,黑娃往南边去了,说要去找什么人,又说要找什么东西。至于找谁、找什么,没人说得清楚。只有田小娥知道——她给黑娃的那点记忆碎片里,不止有她的死状,还有那一年旱灾来临前的气候征兆。黑娃虽然不知道那些画面是从哪里来的,但他信了。那个女人的眼睛太真了,真到他在梦里都不敢直视。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那张纸条和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去哪里,连田小娥也不知道。但她知道一点——以黑娃的脾性,他既然走了,就不会轻易再回来。白鹿原上少了一把好劳力,也少了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孽缘。

    田小娥不指望他回来。她给他的那点碎片,不是要让他来报答她,也不是要让他来重新爱她——上辈子的黑娃爱过她,但那爱太短了,短得经不起一季麦子的生长。她要的只是他走,走之前带着悔恨,这样就够了。各人有各人的路,她的路不在黑娃身上,也不在任何男人身上。她的路在脚下——在这双被她亲手重新拉直矫正、正在一天天恢复正常的脚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布鞋里的脚掌平稳地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脚趾舒展,足弓平缓,不再疼,不再摇,不再是被裹脚布勒出的那个畸形模样。

    这是一双能走路的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