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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洞房番外一47

    楚乔与燕洵的新房设在镇国王府东院,院子是元淳亲自挑的。院中有一株老槐,枝丫粗壮,楚乔平日练刀便在树下。大婚当日,老槐上挂了九盏红灯笼,烛火从日暮燃到中宵,把满院刀痕照得明明暗暗。

    楚乔坐在东次间的床沿上,玄色蟒袍未换,腰间雁翎刀与弯刀并排而悬。盖头早已被她自己掀了,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榻边。喜娘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看了一眼,便把话咽回去退了出去。

    燕洵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夜风,将桌上那对龙凤花烛的火苗吹得齐齐一歪。

    他今日喝了不少酒——元嵩灌了他三碗,宇文怀皮笑肉不笑地敬了他两盏,连魏光禄都拄着拐杖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

    老首辅碰杯时说了一句话:“燕世子,镇国王是陛下的臂膀,也是大魏的脊梁。你把她护好了,燕北的鹰飞多高,长安的箭都射不下来。”

    燕洵把那杯酒一口饮尽,碗底翻过来亮了亮,滴酒不剩。

    此刻他站在新房门口,看着床沿上的楚乔。

    蟒袍玄色,刀悬腰间,坐姿如松。她的脸上没有新嫁娘的娇羞,倒像一位刚从校场归来的将军。可燕洵看见她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曲着——他的阿楚在紧张。

    “阿楚。”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楚乔垂下眼看着他。燕洵今日穿了燕北的礼服,领口的黑狐毛微微拂动,衬得他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他的眼睛在烛火里是那种灰蓝色,比白日更深邃些,像草原上暴风雨将至未至时的天空。

    “我在想,燕北的鹰真的飞得比长安高吗?”她说。

    燕洵笑了。

    不是接到圣旨时那种把心事捞上来的笑,也不是正堂里等她时那种等了很久的笑。

    是楚乔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一种——很干净的、什么都不必藏的笑。

    “明天我带你去城郊。

    长安最高的山是终南山,燕北最高的山是狼居胥。我们一座一座飞过去。你飞不动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酒意的温热,“我驮着你。”

    楚乔没有说话。她伸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从眉骨滑到鼻梁,像是在描摹一道她从未认真看过的山脊线。

    “燕洵。”

    “嗯。”

    “你小时候被扣在长安为质,怕不怕?”

    燕洵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怕过。那时候每晚都睡不着,我阿娘教我一个法子——把眼睛闭上,想燕北的草原。草原上的风是甜的,不像长安的风,全是沙。”

    窗外起了风,吹得老槐上的残叶簌簌作响。楚乔将手从他的眉间收回来,按在自己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上——他阿娘留下的那柄旧银鹰首弯刀。

    “以后想草原的时候,不用闭眼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就在这儿。”

    燕洵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偏过头,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他的阿楚,他这辈子也没想过她会说这样的话。楚乔不是会说软话的人。她在红川城头对将士下令时每个字都像刀劈斧凿,她在元淳面前抱拳时说的话最短最硬。可她方才说——“我就在这儿”。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他听过的所有话都重。

    他站起身,从桌上端来两盏酒。一盏递给她,一盏自己握在手里。酒是燕北的烈酒,从燕北王府的地窖里快马送来的,在长安养了一个冬天,倒出来时仍带着草原的凛冽。

    “阿楚,燕北的男人娶媳妇,不拜天地,只拜对方。天地太大,管不了两个人的事。”他将酒盏举到她面前,手臂纹丝不动。“你喝我这盏,我喝你这盏。喝完了,你就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楚乔接过他递来的酒盏,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然后她抬起眼,将酒盏碰在他手中的另一只盏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燕洵。”她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声音被辣得微微发哑。“你是我的了。”

    燕洵笑起来,也将杯中酒饮尽。两人酒盏相碰的那一刻,龙凤花烛的火苗同时跳了一跳,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动了灯芯。

    红烛燃得暖,喜帕早已落在妆台一角,鎏金烛火淌着蜜色的光,将满室的大红喜字晕得温柔。

    他指尖微颤,替她解了喜服领口的盘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檐角的月光。衣料相触的轻响里,她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耳尖染透了霞色,却没有躲,只轻轻攥住了他垂落的袖角。

    窗外的更漏敲了两响,风卷着院中的海棠香漫进罗帐,鬓边的赤金步摇落在锦被上,发出细碎的轻响。他俯身时,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裹住了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角,低声唤她的名字,阿楚,一遍又一遍,像要把这两个字揉进骨血里。

    她终是松了紧绷的指尖,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衣襟里。红烛摇影,罗帐轻垂,帐外烛火跳了一夜,将两个交叠的身影,印在素色的帐幔上,融成了不分彼此的模样。

    满室旖旎,都藏进了摇曳的烛火与无声的月色里,从此刻起,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岁岁年年,皆为良辰。

    门外廊下,一棵与老槐齐高的老杏树正抽了新芽。灯笼光透过窗棂斑斑点点地落在青砖上,与老槐的刀痕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道是刀痕,哪一道是灯影。

    第二日夜晚,宇文玥坐在自己的书房。

    书房不大,设在镇国王府西院。他与楚乔的婚礼在明日,按礼制侧夫的婚仪比正夫简三分——他不在意。

    昨日正堂礼成之后,他便回了西院。月七替他掌了灯,又将一方端砚、一叠桑皮纸搁在案头。

    他换上家常的月白直裰坐于案后,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盏旧风灯。

    灯面上绘着星图,灯火从针孔里漏出来,在他摊开的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独自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目光沉静,看不出悲喜。

    可他看灯的方式不像在看一样东西,像在看一个人。

    从人猎场的沙丘,到宇文府柴房门前那条又窄又暗的甬道,到揽月楼顶层她从他手里接过舆图时指尖微凉,到今日正堂上她穿着玄色蟒袍站在燕洵身边,她腰间的雁翎刀和弯刀并排而悬——她走到哪里都带着他教她的刀法,可她刀鞘旁留给他的位置被另一柄刀占了。他没有争。不是争不过,是他从来就不想跟她争。他想让她自己选。

    门被推开了。

    楚乔站在门外,穿了一身红色里衣长裙。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风灯火苗猛地一歪。

    他伸手护住灯芯,动作很轻。

    星儿。目光带着隐秘的欣喜和探究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委屈。

    急促过去搂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她终于嫁给他了,虽然不是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星儿。

    他俯身,清冽的松木香气裹住了她,吻落在她的额角,她的眼尾,轻轻吻掉她滚落的泪,动作珍重得像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人猎场初遇,她眼睛比星辰还要灿烂。给她取名星儿,把她带到自己身边,从青山院那个偷偷教她武功的夜晚,他从未想过,自己真的能有机会,把他的星儿,拥进怀里,做他明媒正娶的妻。

    楚乔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衣襟里,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铠甲与锋芒。

    这一生,她为奴籍挣扎,为陛下魏朝奔赴,为百姓守城,永远做着无坚不摧的楚乔、镇国王,唯有在他面前,她可以只是那个会慌、会软、会依赖人的星儿。

    宇文玥抬手,缓缓放下了大红的罗帐,掩去了帐内的所有光景。

    红烛燃了一整夜,从深夜到天明,烛泪堆成了珊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