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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洞房番外二48

    宇文玥的婚仪依侧夫礼制举行。

    简三分,不铺红毡,不列仪仗,不宴百官。但正堂上摆了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楚乔。

    她今日穿了镇国王的常服——玄色绣金蟒,腰间雁翎与弯刀并悬。

    燕洵站在她左侧,穿了燕北的日常袍服,领口镶一圈灰狐毛。他看了一眼宇文玥,宇文玥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不是敌意,是一种男人之间才懂的复杂——我跟你从兄弟变成了一家人,但我看你还是不太顺眼。

    元淳没有来,差高德全送来一对白玉璧,璧上刻了四个字——“三星在天”。

    宇文玥接过玉璧,对着宫城的方向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过身,对楚乔行了一礼。不是臣子对镇国王的礼,是宇文玥对星儿的礼。楚乔站起来,将一只玉璧递给他,另一只留在自己手中。

    “宇文玥,你昨夜说,你等我对你笑一次。”她抬起眼看着他。然后她弯起嘴角。弧度极浅,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不是对燕洵那种被逗笑了的忍俊不禁,也不是对元淳那种被看穿了的无奈。是宇文玥等了很久很久——从人猎场等到宇文府,从宇文府等到揽月楼,从揽月楼等到今日正堂——才终于等到的。星儿对他笑了。

    燕洵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很大声,像是被风呛着了。楚乔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正色道:“没事。我嗓子痒。”宇文玥垂下眼帘,将那枚白玉璧收入怀中,嘴角压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压不住的弧度。月七站在廊下远远看见自家公子的表情,以为自己眼花了。

    二月初七,册后大典。

    元淳站在太极殿的丹陛之上,玄色龙袍,十二旒的冕冠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下颌一道极干净的弧线。魏舒烨从丹陛下走上来,穿着君后的服制——月白色锦袍,绣银线夔龙纹,头戴九旒冕冠。他走了二十七步,每一步都踩在礼乐的重音上。走到元淳面前时他没有立刻跪下。他看着元淳,冕冠的珠旒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可眼睛从珠旒间透出来的光是烫的。

    “陛下,臣做了一个梦。梦了十几年。今天梦醒了。梦醒的时候——”他的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很稳,“比梦里好。”

    他跪下来额头触到元淳的靴尖。元淳低下头看着他的后颈,从君后服制的领口露出来,白得像一截新削的竹篾。她伸出手虚虚地在他发顶按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表哥,朕欠你一个名分。今天还了。”

    魏舒烨的眼泪砸在丹陛的青石上,无声无息,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当夜,君后的寝殿里红烛高照。元淳坐在床沿,冕冠已卸,玄色龙袍换成了家常的檀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魏舒烨站在她面前,君后服制还没换,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像一个穿着戏服的少年忽然被推上了戏台。

    “陛下,臣——”

    “表哥,叫我淳儿。”元淳的声音很轻。“今晚,朕不是陛下。”

    魏舒烨的嘴唇动了动。“……淳儿。”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含着两颗极易碎的珠子。

    元淳拍了拍身侧的床沿。“坐。”

    他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膝头并拢,手放在膝上,像小时候在太傅面前听训。元淳侧过头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被燕北军玷污之后满身污秽地回到长安,他跪在她面前说“公主臣娶你”。

    她把茶盏摔在他头上,说“你也配”。他没有躲。额头被砸出一道血口子,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那道血口子后来结了痂落了疤,陪了他一辈子。今生他的额头还是干净的。她不打算让它再破了。

    “表哥,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朕是不是为了魏家才册你。”她伸出手,将他的手从膝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手烫。“不是。朕册你,是因为朕记得。记得你从小替朕抄书——朕的字是跟你学的,抄完书你在公主府门口站着等朕,朕让你进去喝茶你说不合规矩;记得朕哭的时候你递帕子,朕笑的时候你也在笑。这些事朕没有忘。朕从前眼睛里只看得到一个人,把别人都当成路边的草。后来那人走了,朕低头一看——草枯了。只有你还在。”

    魏舒烨的眼泪淌了满脸,他没有擦。

    “表哥,朕给不了你别的。但朕给你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姓魏——是给你一个人的。”

    魏舒烨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地收缩。“陛下——”

    “朕不碰你。不是嫌你,是朕没办法碰你。

    朕坐这个位置,债太重,朕背得吃力。”元淳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她的脸比他的手凉。

    “但朕答应你,朕会给魏家留一个后。不是近亲的子嗣,是朕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孩子,养在你宫里,叫你父后。

    他是你的儿子,也是朕的儿子。元淳没直接说自己将来的继承人只会是女儿,好不容易自己才能当上女帝。不过表哥开心就好。

    魏舒烨跪在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哭出声。哭了很久他才说出一个字——“好。”

    同一夜,宇文怀独自坐在贵君的寝殿。

    封号还留着,杖伤也上了药,可他知道——有些东西裂了就是裂了,补不回去。殿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响。他倒了一盏酒没有喝,只是看着酒面上映出自己的脸。

    门被推开了。

    元淳站在门外,手里没有提灯,廊下的灯笼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纤细的剪影。宇文怀站起来时碰到了桌角,酒盏晃了一下,琥珀色的液体洒出来几滴。他没有去擦,跪下去额头触地。“臣,恭迎陛下。”

    元淳没有叫他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后颈那些散落的碎发——杖刑之后他瘦了一圈,后颈的骨节凸得比以前更分明。他的手按在青砖上,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张被揉皱又扯平的桑皮纸。

    “宇文怀,你把头抬起来。”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可眼眶里蓄着的东西把烛火映成了两团模糊的光晕。他咬着牙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朕记得第一次在铁矿场——朕让你整编那三百人。你回来复命时翻窗进来,袖口沾着泔水,站在那里说,公主,臣把人整好了。朕那时候想,这个人真脏。脏得让朕想替他擦。”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袖口的一小块污渍——不是泔水,是杖刑后敷的药膏蹭在了袖口上。“你今天也脏。脏得让朕还是想替你擦。”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展开覆在他袖口上按了按,“可朕今天不替你擦。因为你的脏不是替朕办事沾的——是你自己找的。”

    宇文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淌过颧骨。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碎成了几片。“臣知罪。臣就是受不了。陛下册魏舒烨为后,臣不是不服——臣是受不了陛下看他的眼神。陛下看臣的眼神,和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从来就不一样。”

    “宇文怀,朕今天来,是要跟你说几句实话。朕对魏舒烨有情。不是男女之情,是欠。朕欠他一个名分,欠母妃一个交代,欠魏家一个恩典。这个情跟你的情不一样。你的情是朕愿意欠你,愿意让你欠朕。朕对魏舒烨是还完了就了了,跟你——”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刀面上的雪,“跟你,是没打算还。”

    宇文怀的身体猛地僵住,呼吸停了一瞬。

    “朕不会和魏舒烨有孩子。朕的嫡子会从你这里出。不是因为你姓宇文,不是因为你会算计——是因为朕想让你替朕生一个女儿。”她直起身垂眼看着他,“你觉得朕是在哄你?”

    宇文怀跪在地上仰着头,嘴唇剧烈地颤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回来,拼回来又碎了。像一盏被风吹灭又被人重新点燃的灯。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陛下对臣到底——”

    “朕喜欢你。不是喜欢你的好——你没有什么好。阴狠,善妒,手不干净,心思太重,连朕的人都敢动。可朕就是喜欢你——”她停了一息,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因为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把朕当皇帝的人。你在朕面前从来不会装。”

    宇文怀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他这辈子被人骂过下贱、阴毒、歌姬生的杂种,他被人拿拐杖指着胸口说你这条贱命连给宇文家看门都不配,他从来没有被人夸过——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骂完之后堂堂正正地说喜欢。骂得越狠,喜欢得越真。

    “陛下,臣替陛下生女儿。臣这辈子只做一件事——替陛下守住南疆,替陛下生女儿,替陛下毒死所有想害陛下的人。陛下嫌脏臣就躲到南疆去脏,脏完了回来,陛下替臣擦。”

    他满脸是泪却笑了,笑得很难看,像一个从来不会笑的人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撬开了。

    元淳弯起嘴角,弧度极浅。她抽回手转身走向殿门,檀色裙摆拖过青砖像一脉细细的檀香灰。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先把伤养好。”

    夜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一道边,月光从廊下漏进来,把她腕上的紫檀佛珠映得温润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