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谢时戚脸色青了又白, 白了又青。他好半天才算缓过了神,勃然大怒:“洛凝凝!别人陷害我,你不站在我这边便罢, 怎么还嫌弃我名声坏了?!什么叫我不会说人话?你也看到了,那些人本就对我有偏见, 难道我还得低声下气向他们解释?他们自己蠢, 也不想想一个六岁的孩童, 怎么可能独自逃脱?那孩子摆明了就是凶手放在那恶心人的!我……”

    回答他的, 是洛凝凝的决绝转身!院门“嘭”地在谢时戚面前砸上, 红木门板差点撞到谢时戚挺拔的鼻梁。

    谢时戚:“…………”

    洛凝凝关上院门, 缓缓叹出一口气。今日她才算是明白,原文书中,谢时戚最后为何会落到个被人妖两族合力围剿的下场。

    他贵为神兽,实力高强,虽身世坎坷, 却始终自视甚高, 加之性格张狂,是个不知退让的硬骨头,对待恶意不会去转圜。洛凝凝都能想象, 对于那些恶意的陷害,或许一开始谢时戚还能耐着性子给出句“不是本尊”, 可后来次数多了, 他便再懒得理会。

    若是幕后大妖再多挑些“安素影”下手, 这些敌视谢时戚又性子急躁的受害者,迟早与谢时戚打起来。一次两次,谢时戚或许还能忍让,点到为止。可次数一多, 若再来些别有用心者从旁引导陷害,谢时戚难免造下杀孽。那届时,矛盾点就不再是谢时戚是不是真正的凶手。死者的亲友们会仇视他,又再被幕后大妖利用……这是个恶性循环,久而久之,便是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总归是相识一场……洛凝凝心中挣扎,再叹一声。虽然她一直不愿涉入谢时戚的恩怨纠葛,但她既知晓了谢时戚命定的结局,又发现他并非书中描写的十恶不赦之人,两人有缘合修一场,她也不好就这么看着不管。趁事情还没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她是不是有可能,将这场盛大的借刀杀人,扼杀在摇篮?

    幕后大妖这么步步为营,定是工于心计,十分了解谢时戚的性格。他一定以为谢时戚会对这两场陷害不屑一顾,毕竟此事只是让人们生了怀疑,却没有实质性证据,并没有掀起多大风浪。那她便杀他个措手不及,趁着他的计划刚起步,防备不强,去查屠村的真相。

    选择屠村事件作为落点,一则是因为天极阁防守严密,那幕后大妖定然更小心,不一定会留下痕迹。偏远山庄就不同了。面对弱者,幕后大妖行事放肆,或许便会留下漏洞。二则……她也更想为那无辜枉死的数百凡人村民,讨回个公道。

    现下的问题是,尹阳煦定是会派人去查探,她要不要和这些人一起行动?

    洛凝凝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加入。她的身份不过是个初入学天极阁的弟子,即便加入了天极阁的查探队伍,也是人微言轻,左右不了局面。那她还不如找几个强力帮手,自己组个队,去和天极阁的队伍“巧遇”。如果这些人无功而返,她便自己行动,届时想怎么查就怎么查,不至于处处受限。

    洛凝凝说干就干。她先传讯给尹阳煦,告知了不必为她安排秘境之行。虽然传讯的方式不够礼貌,但她猜测尹阳煦现下也忙得脚不沾地,不一定有时间见她。得到回复后,洛凝凝这才给龙天纵发去通话。

    龙天纵正在练剑,洛凝凝开门见山:“龙兄,我这有个五万上品灵石的活,你接不接?”

    这富贵砸得龙天纵面部明显抽动了下:“……什么活?”

    洛凝凝言简意赅:“保镖。我雇你和卓蓝渟保护我,陪我出外历练一趟。”

    龙天纵的心动都写在了脸上,却是不解问:“我和蓝渟不过金丹期,五万灵石足够你雇几个元婴期修士保护你了,你为何偏偏要找我们?”

    洛凝凝有理有据:“此行我不想声张,你知晓我的底细,我也对你和蓝渟放心。而且,我会在追风榜上接个任务出外,但实际我会去查探屠村真相。你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我觉得这多少会对我的查探有所助益。”

    她没有说谎,这些都是真实原因,但让洛凝凝决定带上龙天纵和卓蓝渟的最重要的理由是,这两人是男主女主啊!洛凝凝想将男女主拉入自己的队伍,变成和她一根绳上的蚂蚱。有这两人的大气运加持,她就不信抓不出真凶!

    龙天纵果然被说服了:“好,我去。蓝渟那边,我稍后就问问她再答复你。”他犹豫片刻,还是良心道:“也不用五万灵石这许多。你照旧按照之前的价码,每人每天一百上品灵石便行。”

    洛凝凝露齿微笑:“龙兄不如等我们回到天极阁,看情况再提此事吧。”

    龙天纵:“……”怎么忽然就觉得前路风险重重呢。

    和龙天纵约定妥当,洛凝凝便联系了洛轻曼。她娘斜倚在小榻上,江承和坐在一旁,看上去两人关系已经和缓。听到洛凝凝想接个任务出外历练时,洛轻曼斜瞥了江承和一眼:“你给凝凝准备的法宝可还够?”

    江承和淡然应:“足够了。上次乾坤袋损坏后,我还对乾坤袋做了改良。”他转向传讯石,朝洛凝凝道:“如果乾坤袋再次损坏,你只需要滴血激活阵法,照样能将里面的东西取出。”

    这可真是强力定心丸!洛凝凝欣喜道谢:“好的,多谢师父。”

    江承和却又想起了什么:“上次你去峰主堂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洛凝凝那次是去找他取下手腕红绳的,怎料碰到了尹阳煦,生出了一系列事端。她倒也不着急了:“不是什么大事,等我回来再和师父说,也是一样。”

    江承和颔首。洛轻曼忽然问:“那头狼呢,也和你一起去吗?”

    洛凝凝犹豫片刻,摇摇头:“我没打算带他。”

    洛轻曼上下打量她,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通讯挂断,洛凝凝头疼扶额,看向院门,再叹一口气。

    她的确不打算与谢时戚一并出外。既然这是针对谢时戚的局,那谢时戚的一举一动一定被严密监视,她如果与他一并行动,很可能引发其他变故,平添事端。不如分开行事,反而更能打那幕后大妖一个措手不及。

    洛凝凝本能觉得谢时戚不会同意让她单独行动——他大概会认为她是在刻意逃避,或许还会备受刺激,当场发疯给她看。她因此不想出去见谢时戚,可再不想见,问题也总要解决。洛凝凝稍事休息,调整了下情绪,还是打开了院门出外。

    谢时戚正蹲在院外的树上磨指甲。小半个时辰过去,他看起来已经冷静了,只是依旧臭着脸,盯视推门而出的洛凝凝。洛凝凝犹疑着该如何开口,却见谢时戚纵身跃下树,几步行到了她面前,粗声粗气道:“你这般在意名声,为何不早说?”

    谢时戚感觉自己脑子大概有点坏掉了。理智上他其实认为,洛凝凝的话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可洛凝凝显然是生气了。洛凝凝一生气,谢时戚便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错。找不到他错在哪里,那大概就是他还不够了解人族。于是谢时戚就想弥补过错,就想哄洛凝凝开心——小仙女不就是在意名声吗?行,他解决问题。

    可惜不论他心中怎样想,面上都不会体现出来。谢时戚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方才尹阳煦与我传讯,说准备派人去村庄查探,问我是否要遣人同行。我稍后便让黑山过去,定会找到那真凶,将他千刀万剐……恢复我的清白!”

    最后两句话,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洛凝凝意外看谢时戚。她承认她此前说那番话,的确存了刺激谢时戚的想法,希望他往后碰到类似事件,能耐住性子,处理得更好些。但这狼一向强硬又固执,她不料短短时间,他会这般快改变态度。洛凝凝连忙道:“不行!”

    谢时戚听到她还拒绝,又怒了。他深深吸气,压着声音质问:“祖宗!我都说我会让人去查探了,你还想怎样?这么一件小事,你难道还要我亲自跑一趟?”

    洛凝凝摆摆手:“那也不用。我的意思是,妖尊大人不要答应尹阁主遣人同行。你要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不参与追查。我会去那村庄查探,你让你的人且等一等,与我一起出发。”

    谢时戚微怔:“你亲自去查?”

    ……她只是个天极阁的小学员,倒不用给她也用“亲自”二字。洛凝凝瘪瘪嘴,不忘委委屈屈提醒谢时戚:“谁让我一时糊涂给你做了证,现下你被怀疑是凶手,我也被连累,跟着被怀疑。为了我的清白,我自然要去查。你往后行事可要谨慎,莫要再拖累了我。”

    谢时戚也不知听进了多少。他有些高兴:“行吧。既然你这般重视我的名声,一定要亲自跑一趟,那我便陪你一起去吧。”

    洛凝凝拿他的话拒绝他:“这么一件小事,不值得妖尊大人亲自跑一趟。”

    谢时戚“啧”了一声:“可谁让你在意呢?那便不是小事。”

    这变脸也变得太快了。洛凝凝慢吞吞道:“我要自己去,你别跟着我。”

    谢时戚断然答:“不行!你不带我去我也要跟着,反正你也拦不住我。”

    两人互瞪,洛凝凝便知道会这样。她无奈:“妖尊大人还是留在天极阁吧,一则方便继续寻找织珠,二则,只有你表现出对此事毫不在意,才能稳住那幕后大妖,方便我的行动。”

    谢时戚依旧不同意:“我假做回妖都处理事务了便是,还有谁能知晓?你修为这般低微,若是碰上什么事怎么办?我实在不放心。”

    洛凝凝只能好言好语和他商量:“妖尊大人不是准备派那个黑山过去吗?是此次随行的银甲兵吧。我看他们个个都实力不凡,我又有许多法宝傍身,安全定是无虞。”她轻抖衣袖,又露出了凝白手腕上的一截红绳:“何况我还带着这绳子,妖尊大人可以随时感应到我,实在无需担忧。”

    谢时戚看那红绳一眼,没有否认,显然洛凝凝的猜测不错,这绳中的确混了他的狼毛,可以定位感应她。男人垂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了松动。洛凝凝看得真切,连忙再接再厉:“今日正好得闲,我给妖尊大人弹个琴吧,这事就算是定下了。”

    她试图哄一哄谢时戚,彻底敲定这件事。谢时戚抬眼,不置可否:“那你且先弹弹看。”

    洛凝凝便行到溪水旁的石凳上坐下,指尖落在了凭空出现的长琴上。左右昨夜给谢时戚弹过琴,她的身份已暴露无疑,洛凝凝索性不再顾忌,一曲接着一曲,为谢时戚弹琴疗伤。

    谢时戚便立在她对面,环臂倚着大树安静注视她,银色的长发散落着,随风微微飘扬。悠扬琴音很快充斥了院落,乐声包裹着灵力逸散。洛凝凝的心情逐渐放松,一瞬生了错觉,仿佛两人又回到了秘境的宫殿之中——彼时她还不知道谢时戚是书中的反派妖尊,只将他看做一只暴躁坏脾气、却又有点真挚可爱的大狗。她就是这般平和与他相处的,偶尔笑闹偶尔气闷,但始终感恩这段奇妙的相遇,而不用考虑未来。

    可几曲终了,洛凝凝渐渐觉察了不对。谢时戚看向她的目光带着种深思,仿佛在谋划什么一般。洛凝凝终于停下抚琴的动作,抬头朝着那高大身影看去,果然在那双冰蓝色的眼中,看到了深沉的光。

    这头狼……又在琢磨什么啊!洛凝凝本能觉得不妙,只当没发现谢时戚的异样:“那今日便到这里吧。”她收起长琴,起身决定撤离:“我还要为明日的出行做准备,便先告辞了,妖尊大人请自便。”

    她没能如愿离开,因为谢时戚几乎是瞬移到了她身前:“等等。”男人的声线也是低沉的:“凝凝想要丢下我独自出门,只给我弹琴可不够。”

    阴影笼罩下来,洛凝凝不自觉绷紧了身体:“就算妖尊大人是我人族的坐上宾,也不该干涉我这许多吧?”

    谢时戚并不与她争辩,只道:“你告诉我,当初秘境之中,你为何会偷偷离开,我便不干涉你。”

    “我都知道了,你在遇见我前相看了好多男修,却都没看上。你这般挑剔,既然最后会选择用我来提升心法,定是对我还满意。现阶段我对你肯定也还有用,那你为什么不继续?”他放缓了声音:“你告诉我,你当时选择偷偷离开,到底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又或者有什么顾虑?你说出来,都可以商量。”

    他答得毫不迟疑,好似早有准备,倒是让洛凝凝怔住了。她昨夜一度以为,谢时戚往后不会再提秘境中的过往,这将会成为他们的另一个心照不宣。可现下看来,是她误判了。谢时戚不仅提了,还将事情挑破深挖,将他们之间最根本的问题摆在了明面上。

    可她能说什么呢?说她是个胸无壮志的修二代,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只想维持平和安逸的生活?说她其实不算个合格的修士,她娇气挑剔、怕疼又怕死,于是站在可以预见的危局前,本能选择了趋利避害、及时止损?又或者,说她其实也是为他好。他爹娘的结局太过惨痛,而他俩的关系一旦公之天下,他也就有了软肋有了枷锁。秘境中,他几近偏执的保护欲令她颇有顾忌,她不想再看到他甘冒风险激进行事、不惜以自身为饵设局,更不想做那个可能令他功亏一篑、抑或是陷入困境的变数……

    他的前路是肉眼可见的危难重重,他们再无瓜葛,对双方都好。如此现实的问题,难道是说出来就可以商量解决的吗?

    洛凝凝忽然有些愤闷:都是成年人,这头狼怎么就不懂得什么叫体面退场?他不是要抓捕织珠吗?不是要稳定妖界,不是要为父母复仇吗?有这么多事还不够他忙,何必纠缠她?谁也不是非谁不可吧。

    此时此刻,洛凝凝忽然很想和谢时戚说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肚。她若真告诉了谢时戚她的担忧,依谢时戚执拗的性子以及对她的热情,会不会急迫于为她扫清障碍,反而更置自身于险境?

    洛凝凝缓缓呼出口气:“谢时戚……”她喃喃道:“秘境的事,我向你道歉。抱歉欺骗利用了你,抱歉承诺你的事做不到,抱歉抛下你不告而别。往后如果你需要什么珍宝药材,抑或是人族这边有什么我能出力的地方,我都可以尽量弥补你。但我们曾经合修的事,就这么到此为止,好吗?不论什么原因,我都不想再继续。回你的妖都,去做你该做的事,不要再纠结这些了。”

    她试图跳过原因,直接强调结果,可谢时戚好似完全听不懂她的拒绝,又或者根本不在意。谢时戚皱了皱眉,只是执着追问原因:“谁要你道歉了?你别和我扯其他乱七八糟的,你就告诉我原因。”

    洛凝凝闭了闭眼,用力别过了头。谢时戚对她的抗拒视而不见,还要催促她:“你快说啊,你离开到底是为什么?”

    他见洛凝凝不搭理自己,索性自顾自猜测起来:“其实在妖都的这一个多月,我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凝凝,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个妖族,不如你们人族精贵优雅?我知道你是个讲究人,我们妖族文化底蕴本就不如你们人族,我又是打打杀杀长大,字写的不好看,也没什么文化,……但是如果你介意的话,我都可以学。”

    洛凝凝只是沉默。谢时戚打量她神色,一时也无法确认她心中的想法,试探道:“不是这个原因?”

    他想了想,又问:“我们重逢那日,你一点都不惊讶我是妖尊。难道秘境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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