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
皇太极把金守正的方略反复看了三遍,最后在案上重重一拍:“好!就按这个来。关宁锦是块硬骨头,孙承宗那老东西把辽西经营成了铁桶。咱们啃不动,就绕过去。让他拳头攥着,打在空气上。”
金守正微微一笑:“陛下英明。眼下大明北方旱疫交加,数个州县十室九空,蓟镇、宣大的边军也饿着肚子守城。若从漠南绕道,借蒙古诸部的地盘,直插长城薄弱之处,孙承宗固守的山海关便成了一件摆设。大明顾此失彼,这正是咱们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多铎!多尔衮!”皇太极抬头唤道。
帐帘掀开,多尔衮与多铎并肩而入。多尔衮,面容瘦削,一双鹰目精光内敛;多铎比他小两岁,身形魁梧,浑身透着一股锋芒毕露的锐气。
皇太极看着二人:“给你们五千精骑,外加科尔沁两千骑。绕道漠南,给我把察哈尔扫一遍,掳掠人口牛羊。记住,兵锋要直指宣府、大同边外,做出一副要叩关南下的架势。”
多铎咧嘴笑道:“大汗放心,察哈尔那帮散兵游勇,我五千铁骑踏平他就是!”
金守正摇头:“多铎贝勒,此战的目的,不是踏平谁。”
他踱步到舆图前,手指沿宣府大同画了一个圈,“宣、大两镇,驻军约八万,是大明九边之中精锐所在。你们的任务是把这八万大军钉死在这条线上,让他们不敢轻动半步。你们打得越凶,他们越不敢分兵东援。只要蓟镇那边大汗的主力一动,就算成了。”
多尔衮一直没开口,这时才缓缓点头:“明白了。我们不是刀,是绳。不砍人,只捆手。”
金守正深看了他一眼:“此乃牵制之策。倘若黑云龙、姜瓖按兵不动,你们大可独力横扫漠南各部,收获颇丰。若他们出兵来追,你们就往草原深处撤,把明军拖垮在荒漠之中。无论怎么算,咱们都不亏。”
多尔衮抱拳:“领命。”
正月十九,漠南草原,风雪初歇。
五千后金铁骑如一片乌云压过枯黄的草场,马蹄裹着泥雪,溅起大片污浊的水花。沿途遇见的第一个部落敌对部落是科尔沁草原边沿的一个土默特小部,约莫两百余帐。
后金骑兵从东、北两个方向包抄合围,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青壮男子被集中起来跪在雪地里,稍有反抗者当场斩首,老人儿童被赶到一边瑟瑟发抖,妇孺哭喊声混着牛羊嘶鸣,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部落便不复存在。
多尔衮骑在一匹黑马上,面无表情地清点掳获。“牛七百头,羊三千,人口四百二十,可用。”
他转头吩咐亲兵:“老弱病残丢下,不能拖慢行军速度。青壮编入后队,敢跑就杀。”
多铎催马凑过来:“咱们是直接把察哈尔王帐抄了,还是先拿周边小部落开刀?”
多尔衮望着西边天际,沉默片刻:“先扫外围。小部落打下来,掳的人、抢的粮,都能供咱们军需。察哈尔本部虽然残破,但林丹汗身边还有几千怯薛卫,硬啃硌牙。先把他的羽翼剪了,让他孤立无援,到时候要么投降,要么往西逃。他往西逃,咱们往西追——正好把宣府、大同的边军调动起来。”
多铎恍然:“好算计。咱们打的是察哈尔,牵的是大明边军的线。”
“走吧,下一个部落距此一百二十里,连夜行军。”多尔衮拨转马头,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疲惫。
与此同时,宣府镇总兵府,气氛沉闷如铁。
黑云龙站在舆图前,两鬓微霜,面容坚毅,虎目紧盯着漠南方向那一片被红笔圈出的区域。
他手指点了点舆图上几个标记:“后金五千骑,加上科尔沁两千,合计七千人。入草原十日,已经灭了三个部落,掳了近两千人口,上万头牲畜。”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察哈尔部各千户望风而降,林丹汗他妈的就是个废物。他连打都不敢打,只管闷头喝酒。”
标营参将郝大勇是个粗豪汉子,闻言一拍案桌:“总兵大人,咱们出兵吧!再让鞑子在草原上晃下去,蒙古各部全他妈归顺后金了!”
黑云龙摇头:“出什么兵?两镇八万人马,真正能拉出去野战的不到三万。剩下五万要守长城三十多个堡寨、隘口,一处不能空。大军出塞,粮草谁来运?眼下北直隶和山西闹旱疫,边军粮饷已有三个半月没有足额发放。出兵三千,粮草怎么算?出兵一万,得运粮一万石的马车,至少三千辆。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郝大勇被问住了。
大同总兵姜瓖比黑云龙年轻六岁,性子也急些,此刻却比郝大勇冷静得多。他盯着舆图看了半晌,缓缓开口:“黑帅的意思是,咱们不能跟他硬拼,但有另一套打法。”
黑云龙点了一下头:“咱们有人数优势,八万人对七千骑,就算只拉出去五千人也比他多。但人家的骑兵在草原上来去如风,今天在东,明天在西,咱们大军前脚开拔,他后脚就绕到背后断了粮道。所以,不能给他决战的机会。”
他走到舆图前,从箭筒里抽出一支雁翎箭,在宣府以北的大片草原上画了几个圈:“化整为零,麻雀战。每队一百骑,带双马,三日干粮,轮番袭扰他的掳掠队和辎重。打了就跑,绝不停留。我不求歼灭他,只求让他每一次伸手抢东西,都得提心吊胆防着背后挨一刀。”
郝大勇若有所思:“一百人的小队,拉出去碰上他主力怎么办?”
“怎么办?跑。”黑云龙目光如铁,“一百人分三路跑,他追哪一路,另两路就再袭他侧翼。骑兵打游击,靠的是腿快,不是命硬。传令下去:各小队目标,只打后金落单的斥候、掉队的散骑、分散的掳掠队,遇上大股敌军不得恋战。违令者,斩。”
次日,二十余支百人骑队自宣府、大同各堡寨悄然出塞,消失在草海与天际线之间。
多尔衮到漠南的第十天,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被蚊子缠上”。
他派出去打前站的两支斥候队共十二骑,一夜之间全没了。
现场狼藉,马蹄印杂乱,明军留下了一地折断的羽箭和被烧毁的旗帜。
第三个被攻打的小部落,明军的骑兵从南边突然杀出,后金的掳掠队猝不及防,押送的六千头牛羊被截走一半,三十名后金兵阵亡,营地被付之一炬。
多铎恼怒异常,翻身上马便要追:“跟着马蹄印追,跑不了多远!”
“站住!”多尔衮喝住他,“看清楚这是什么打法。一百骑兵,击其不备,打完就撤,连方向都分了三路。你追哪路?分兵追,正中他的圈套——他巴不得你分兵,一口一口啃掉你。”
多铎勒住缰绳,烦躁地甩了一记马鞭:“那怎么办?不追,让他们天天来咬?”多尔衮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用手指抚过草地上新鲜的马蹄印,又抬头看了看四野空旷的天际线,片刻后起身,语气平静:“他们有多少人?”
斥候回报:受伤的蒙古向导粗略估算,三路马蹄印加起来约三百余骑。三百人,对七千大军不算大威胁,但每一次袭击都精准地打在他行军序列最薄弱的地方——辎重、掳获的人口和牛羊、落单的斥候、宿营时最边缘的岗哨。就这么钝刀子割肉,一天损失十几骑、几十头牲畜,微不足道,但让人烦躁。
多铎咬牙:“明狗这算什么打法!堂堂大军,不敢正面交锋,跟个女人似的在背后捅刀子!”
多尔衮拄着马刀站在风里,忽然笑了:“国师说得没错,这黑云龙,是块老姜。他知道打不过我,所以他根本不打算打。他要把咱们拖垮在漠南草原的风沙里——没有粮草补给,军队疲惫厌战,最后不得不灰溜溜退回辽东。”
多铎一愣:“那怎么办?”
多尔衮眼神沉毅:“他拖他的,咱们打咱们的。他以为咱们此行是来抢东西的,那咱们就抢给他看——但不是抢他,是抢蒙古人。每灭一个部落,人口牛羊都是补给。咱们不愁粮草的消耗,可以跟他耗。倒是黑云龙的骑队,从堡寨出发,带三天干粮,追着咱们屁股跑、绕路袭扰——他们自己的粮草反倒先断。”
他转头望向南方长城方向,目光变得深远:“何况,我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打赢宣大边军。”
多尔衮这句话,是对着风说的,声音低得几乎连多铎都没有听清。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传令全军,向西南移动,目标是宣府以西五百里的土默特部。”
接下来的半个月,多尔衮不再与明军骑队纠缠。他像一头狡猾的狼,在整个漠南草原上纵横闪击,忽东忽西,踪迹飘忽不定。明军小队每次根据情报寻到他的踪迹,往往只看到一片焦土和满地的牛羊骸骨——部落被劫掠后,他便立刻转移,绝不停留。
黑云龙在总兵府收到的情报一封比一封沉重:“后金军袭击火落赤部,掳掠牛三千头,人口八百,向西转移……”
“后金军出现在毛里罕山,袭击土默特一部,焚烧营帐,掳掠人口辎重,随后朝西南方向行军……”“察哈尔所属阿巴噶部降金,献马五百匹……”
“哈喇慎部千户率众投金,所部二千余人被编入后金蒙古骑兵……”
郝大勇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黑帅,多尔衮把察哈尔和土默特搅了个底朝天。现在草原上的部落要么降金,要么西逃,全都乱了套。他这哪里是劫掠,这是要把漠南整个势力版图打碎了重新洗牌啊。”
黑云龙默然良久。他比谁都清楚多尔衮的用意。
漠南一乱,大明依靠蒙古部族构成的“藩屏”形同虚设
。而他自己,虽然握有八万边军,但他绝不敢倾巢而出——他走了,谁来守宣府?谁来守大同?
万一多尔衮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大军从另一个方向破关而入呢?
“传令各堡寨:加高烽火台,多备烟火,每一刻钟派一人瞭望。所有城门,天黑后一律落锁,无令牌者不得通行。各营士兵,甲不离身,兵不离手。火器营的弹药,按三倍基数列装,不得短缺。”
他顿了顿,看向姜瓖,“大同那边也一样。”
姜瓖默默点头:“咱们不追,他能怎么着?”
黑云龙坐回椅中,半晌,吐出一句话:“他不想打咱们,这就对了。可他越不想打,咱们越不能动。”
他指着舆图上漠南那一大片空白,“这片草原上,现在有七千后金铁骑在到处乱窜。他们的目的,不是打赢咱们,是让咱们不敢动。”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三月初,多尔衮率军逼近宣府镇东南的独石口。
他并没有真的叩关,只是在关外二十里扎营,让士兵日夜操练、敲鼓吹号,摆出一副即将强攻的姿态。
烽火台狼烟大作,宣府各堡寨人心惶惶。黑云龙亲自登上镇城鼓楼,远眺草原上那一条蜿蜒的敌军行列,面目沉重。
“总兵大人,多尔衮会不会是想从独石口入关?”一名千总低声问。
黑云龙沉默良久,摇了摇头:“他要是想入关,不会在二十里外鸣鼓喧哗。他是在告诉咱们:我来了。我就待在这儿,你敢不敢出来跟我打?”
千总怔住:“那他到底想干什么?”黑云龙望着那一片模糊的烟尘,声音沉重:“他想让咱们以为他要入关,然后让咱们把兵力聚到独石口。等咱们集了兵,他就走了。走到下一个地方,再擂一通鼓。”
他收回目光,语气斩钉截铁:“传令:各堡寨按原定部署,不得擅自调动。独石口守军再加一个千总,另调二百火铳手过去。其余各处,不许动一兵一卒。”
在他身后,夕阳西沉,辽阔的漠南草原被余晖染成血色。
三月十五,多尔衮撤独石口之兵,向西转入草原深处。
来去如一阵风,没有入关,没有交锋,只留下一片被搅乱了的漠南各部势力版图——和宣大边军整整两月不得安歇的疲惫。
总兵府内,郝大勇呈上斥候最新军报,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的沙哑:“多尔衮转回察哈尔故地,沿途又有三个部落顺势投降。他一路走,一路收拢蒙古溃兵,七千骑快变成九千了……”
黑云龙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传令各路游骑小队,从明日开始,休整轮换。每隔三日换一批出塞袭扰。”
这场仗打的就是谁先熬不住,绝不是谁冲锋最猛。持续两个月的拉锯,让宣大军士气亢奋但也疲惫,火器消耗极大,弹药补给已有些捉襟见肘,好在暂时还没有断供之忧。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长城上秋日西风中的烽燧:“多尔衮……你到底在等什么?”
马蹄声远,暮色低垂,南北两座对峙的大营,在荒原上各有心思,谁都没有先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