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良哈草原尽头,三月中旬,盛京方向一匹快马昼夜兼程,穿过科尔沁营地,直抵多尔衮大帐。
信使翻身下马时,马腿已经软了,被两名亲兵架进帐内。
信囊里是皇太极的亲笔手谕和一张揉皱的舆图。多尔衮就着烛火看完,沉默半晌,将纸页折好收进怀里。
多铎凑上来:“大汗怎么说?”
“咱们的活干完了。”多尔衮抬起头,目光如刀,“他那边,要动真格了。”
同一日,辽河以西,大凌河畔,七万大军正在集结。皇太极驻马高坡,看着底下黑压压的八旗战阵,回头对金守正道:“国师,你说黑云龙那边,消息传到蓟镇要几天?”
“快则五日,慢则八日。”金守正勒着马缰,“等宣府发现咱们主力不在漠南,关口早就破了。何况,多尔衮还在草原上给他演戏呢。”
皇太极点头,目光越过长城方向,语气平静如常:“传令,全军拔营,目标:龙井关、大安口、洪山口。”
后金七万大军,分三路扑向长城。左翼阿巴泰、阿济格率两万八旗精兵并佟养性汉军炮队,直指龙井关;右翼岳托、济尔哈朗率两万余人,扑向大安口;中路皇太极亲率三万主力,以喀喇沁降部为向导,绕过明军墩台,向洪山口推进。
行军路上,金守正策马走在皇太极身侧,远处长城如一条灰白的长虫伏在山脊上。
他指着前方隐约的关隘轮廓说:“陛下,大明蓟镇防线绵延两千里,分驻守军不到五万,散布在几十个堡寨关隘中。每一处隘口,能分到的兵力不过数百人。再加上旱疫……”
他顿了顿,“这一路过来,逃散的明军、饿死的边民,见了几拨了?”
皇太极没有回答,只反问了一句:“你说蓟镇的兵,还能拉开弓吗?”
金守正笑了笑:“据探马回报,喜峰口一带的墩台,有的只剩两个兵,其中一个害着病,连站都站不稳。”
皇太极没有接话,但马速又快了三分。
龙井关守将陈国俊这辈子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军阵。
他站在城头,看着关外平原上密密麻麻的骑兵列阵,连天边的地平线都被人头攒动遮蔽。
后金军阵中推出一排黑黝黝的火炮,足足十余门,炮口对准关墙。佟养性亲自站在炮队阵前,挥动红旗。
第一轮炮击就轰塌了关墙一角。
陈国俊手下实际能战之兵不足三百人,大疫过后,满编一千二百人的守关队伍,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多是面黄肌瘦、拉弓都费劲的羸弱之人。
三月中旬,军粮已经欠了三个月,士兵们能吃的只有野菜粥和杂粮饼子。有人把铁甲卖了换粮食,有人干脆趁夜翻墙逃了,抓回来杖责也无济于事——横竖是饿死,早死晚死而已。
第二轮炮击,关墙轰然坍塌出一个豁口。阿巴泰一声令下,两万铁骑如决堤洪水般涌向缺口。“杀——”陈国俊喊了一声,喊到一半就哑了。只剩下望风而逃的溃兵,连兵器都丢了一地。
他长叹一声,拔刀自刎。龙井关陷落。
大安口的守将刘汗做了完全不同的选择。岳托的骑兵尚未攻到关下,他已经命人打开关门,率残余守军跪在道旁投降。
岳托策马入关,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识相。”
刘汗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小人愿为向导,带大军走小路绕过各处堡寨!”
岳托冷笑,没有拒绝。
洪山口是打得最激烈的一处。守将周宗泽手里还有大约五百兵,他学乖了,提前把火炮和滚木推到了关墙最要害的位置。
皇太极的前两波试探性进攻都被打了回去,箭如雨下,金兵死伤百余,两翼始终无法突破。
皇太极并不急。他命喀喇沁向导带着蒙古骑兵绕到洪山口侧后的山路,在半夜攀上悬崖,摸到守军的火器库——一把火点着,轰然巨响中,整座关墙都在颤抖。
周宗泽的大炮被炸毁,剩余的弹药付之一炬,他带着残兵退入山中时,身后洪山口已被后金军彻底占领。
一夜之间,三关尽破。
三月十九日,后金七万大军如狼似虎,涌入北直隶平原。
金守正骑马走在遵化的官道上,看着路边四处升起的烟柱,向皇太极献策:“陛下,此战非攻北京之时。大明京师城墙坚固,火器充足,强攻坚城,得不偿失。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畿辅各州县的粮仓全部烧掉,把人口牛羊掳走。旱疫连绵,北方民力已近极限。这一烧一抢,等于挖了大明的心头肉,至少让畿辅三年之内缓不过气来。”
皇太极点头:“传令下去,各旗分头行动:一路劫遵化、玉田;一路扫三河、香河;主力压向通州,做出威逼京师之势。每破一城,先烧粮仓,再掳人口,青壮充入后队,老幼丢弃。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七万大军在畿辅平原上散开数路,如蝗虫过境。
遵化县城墙低矮,守军只有两百余人,见后金大军来攻,知县先跑,士卒随之溃散。
后金兵不费吹灰之力破城而入,砸开粮仓,将仓中数千石粮食纵火焚烧。城中来不及逃走的百姓哭声震天,青壮年被绳索串着赶出城门,像赶牛羊一样往北而去。
三河、玉田、香河诸县相继陷落。香河知县戴罪守城,被后金骑兵攻破后,全家自焚殉城。蓟州粮仓被抢掠一空,官衙和民居点燃后浓烟滚滚,数十里外都能看到黑烟翻涌。
与此同时,多尔衮在漠南收到了主力破关的确认消息。他当即收缩兵力,不再与黑云龙的骑队纠缠,向东移动,堵住宣府通往蓟镇的驰援通道,并以一部兵力佯动至居庸关北口,截断明军援兵经由居庸关东进的可能。
黑云龙在宣府总兵府收到蓟镇沦陷的加急军报时,脸色铁青。
姜瓖快步走进来,声音都在发抖:“多尔衮根本不打算入关!他耗了咱们两个月,给皇太极腾了路!”
黑云龙死死攥着那份军报,指节发白,许久才吐出一口气:“传令,各堡寨按兵不动。能抽出的骑兵,分三千往东驰援京师。”
姜瓖急道:“三千够干什么?”黑云龙看向他:“那你说多少?大同、宣府,别地儿不要了?万一后金转头杀个回马枪,把你这城也端了,你拿什么守?”
姜瓖被噎住,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那也不能见死不救。”
黑云龙已经转身走向地图,沉声道:“派一千骑兵,迂回穿插到蓟镇后方,专打他的运粮队、落单的散骑。这三千人救不了京师,但能让皇太极的后路不那么安稳。”
他抬头,目光冰冷而坚定,“咱们的仗,在草原上已经打完了。接下来该看京城那一位,怎么接招了。”
京城,紫禁城,乾清宫。
三月二十三日,蓟镇失守的消息传抵通政司,整个北京城的气氛如被冰水浇透。
坊间传闻四起,富户纷纷收拾细软,有些官员已经秘密差家眷出城南下。
朝会之上,火药味几乎掀翻殿顶。
吏部尚书周延儒第一个出班,声音激动:“皇上!虏骑入关,数日之内连破三关,如今兵锋已至通州,京师危在旦夕!臣请陛下移驾南京,以避锋芒,留重臣守京,待勤王之师汇集,再图恢复!”礼部尚书温体仁随即附和:“周大人所言极是!南京有长江天险,宫室完备,六部俱全。车驾南巡,非为避敌,乃保全宗庙社稷之根本也!”
殿中嗡嗡作响,不少官员附和。
有人上前一步,是次辅霍维华,声音比周延儒还大:“荒唐!天子守国门,乃我朝祖制!土木之变,英宗被俘,于少保尚能坚守京师不退!今虏骑不过七万,勤王兵马旦夕即至,何至于迁都?!倒是孙承宗,拥重兵于山海,闻京师有警而按兵不动,是何居心?臣请陛下严旨催其入卫!”
首辅韩爌立在班列最前方,始终一言不发,眼帘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光启出列,声音沉定:“霍大人,孙督师山海关守的是辽东咽喉。他若尽撤辽西之兵入卫,山海关空虚,后金自关外夹击,京师腹背受敌,彼时才是真正的危局!眼下当务之急,是调关宁精骑一部入卫、各处勤王兵集结、京畿坚城固守、游击扰敌后方——而非恰恰相反,自乱阵脚!”
周延儒冷笑:“徐大人说得好听!游击扰敌?蓟镇各州县望风溃散,有哪支兵马在扰敌?大人若真有把握,何以坐视虏骑直逼通州!”
“够了。”
朱由校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不高,但整个大殿霎时安静。
他扫视群臣,目光最后落在周延儒和温体仁身上:“迁都?朕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九年。九年里,后金打过宁远,打过锦州,今又破关而入——你们告诉朕,哪一次是靠迁都打赢的?”
周延儒头上渗出汗珠:“陛下……”
“朕哪儿也不去。”朱由校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北京城高池深,火器充足,粮草尚可支应三月。勤王兵马正自各处赶来。朕在此,人心即在此。朕若走了,畿辅即亡,天下即亡。”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传旨。”
“孙承宗坐镇山海关,一步不许动。宁锦防线,寸土不让。辽西防务并关内调度,一体由他执掌。祖大寿率八千关宁铁骑,即日入关勤王。”
“宣府黑云龙、大同姜瓖,各遣精骑驰援京师,主力固守本镇,不得轻动。宣大若失,后金自西而来,京师侧翼洞开。”
“京畿各州县,一律坚守城池,不得弃城。有弃城而逃者,城破之日全家抄没。游击小队,分路袭扰虏骑后方粮道、掳掠队伍,不得与虏主力浪战。”
“天津、通州设粮台,毕自严督运南洋米、漕粮北上,以济军食。蒸汽车、碾磨机尽数发往通州,日夜加工军粮。”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传信登莱,毛文龙出兵。”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毛文龙?
有人低声议论:“毛文龙远在皮岛,能做什么?”
朱由校淡淡道:“他不必攻关夺城,只要从海上骚扰辽东沿海,烧他几个粮点、拔他几个寨子,皇太极便不能放空了后方。牵制而已,能咬下一块肉就是一块。”
他回头看向徐光启:“先生拟旨,即刻发出。”
朝会散了。群臣退出时,天色阴沉,风中带着北方传来的焦糊味。
祖大寿在宁远收到入卫命令时,正把一碗稀粥拌着咸菜吃完。
他放下碗,对传令官说:“给我两日,点齐八千骑。”两日后,八千关宁铁骑从宁远出发,昼夜兼程,直扑山海关。战马嘶鸣,蹄声如雷,一路扬起漫天尘土。
与此同时,皮岛,毛文龙接到圣旨。他看完后冷笑一声,抖了抖纸:“皇太极你入关抢得爽,老子去你家里逛一圈。”
他转头望向辽东方向,目光阴狠,“集结船队,备足火器,本月之内,我要让金州卫沿海的粮点一个不剩。”
京城城头,士兵们正在往城墙上搬运火药,搬运火铳。
城外官道上,一队队溃散的畿辅百姓扶老携幼涌向城门,被守城士兵拦在门外——疫区的百姓,不许入城。哭喊声、叫骂声和城头的号角声混杂在一起,北风呜咽着掠过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朱由校站在乾清宫的露台上,看着南方的天际线,那里有通州方向升起的黑烟。
他目光沉沉,没有回头:“这次要打多久?”
身后无人应答。半晌,朱由校自问自答般低声说:“管他打多久。一寸地不让,一个人不降。”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他脸上,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殿内。
通州城外,一队后金游骑出现在远方地平线上。城头烽火台上,狼烟腾空而起。浓黑的烟柱直插云层,一连串传递开来,向京城方向报警。
北京城九门紧闭,城墙上士兵握紧火铳,目光望向北方,等待第一场战斗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