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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首辅面前谈考成法。

    章衡随着沈婉婉上了三楼,转过一道垂花小廊,便见四名大内侍卫守在雅间门外。

    门半掩着,里头有淡淡的笑声传出来。

    沈婉婉抬手给章衡正了正衣服,又上下看了看,随后才柔声道:“夫君,进去吧,可别在皇祖母跟前没个正形。”

    章衡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我哪敢。”

    沈婉婉白他一眼,抽回手,章衡先走进去了,她紧跟其后。

    雅间很宽敞,案上香茶果点俱全。

    张皇后坐在窗边一张软榻上,林诗韵已经到了,正坐陪着她说话。

    看到见章衡和沈婉婉进来,张皇后招手道:“来来来,婉婉,你也到奶奶跟前坐,你们这一个一个的,平时只让诗韵来陪奶奶,倒会躲清闲。”

    沈婉婉走过去,跟林诗韵一道在张皇后身边一左一右坐着。

    张皇后出身底层,非常注重子孙亲情。

    章衡行了一礼:“孙儿可没躲您,孙儿平时不敢过来吵您。”

    张皇后笑骂:“就你嘴皮子利索,刚才楼下那三副对子,要不是我叫人催你,你怕是要让满楼的才子今晚都睡不着觉了。”

    章衡嘿嘿笑道:“孙儿就是看文会没开始,热热场子,谁叫他们一个都不敢对,孙儿只好自己接回去了。”

    张皇后说道:“你如今也是两部侍郎了,又娶了两个媳妇,行事该稳重些,别总跟个孩子似的。”

    林诗韵掩唇而笑,轻声道:“皇祖母说得是,夫君出联便出联,非要先许一千两,又说让人买下联,叫人听了,自然不像个正经世子。”

    章衡道:“我那不是想给黄鹤楼添点热闹吗?再说,这黄鹤楼如今是婉婉产业,我这是自家生意自家吆喝。”

    沈婉婉没忍住笑出来:“那我可得多谢夫君了,今晚这一闹,明日黄鹤楼的雅间怕是要订到三个月后了。”

    张皇后也笑了:“你们听听,他连胡闹都能说出个理来。”

    沈婉婉说道:“皇祖母,刚才您是没瞧见,他出完对联还一副讨打模样,准备将大家憋死,幸亏您发话了。”

    张皇后笑得直拍软榻:“你们俩个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林诗韵也轻笑:“皇祖母别听他们斗嘴,他们在一块十句话里八句是胡闹。”

    张皇后看看章衡,又看看沈婉婉和林诗韵,眼里满是欢喜。

    “你们三个能这样一处说话,奶奶就放心了。”她轻声道:“皇家里能像你们这般能坐在一块儿说笑聊天的夫妻可不多。”

    确实,章衡为人处事没那么严苛死板,对林诗韵跟沈婉婉也尽量一碗水端平,不至于闹出什么家庭内部矛盾。

    沈婉婉道:“皇祖母放心,我与姐姐很好,夫君若敢欺负姐姐,我便同姐姐一起把他赶到书房去。”

    张皇后道:“如果他还跟以前一样纨绔,你们就这样整治,你们爷爷当年也经常被我赶到书房。”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块羊脂玉佩。

    “这是前日云南那边上贡的,一块给诗韵,一块给婉婉,你们戴着图个吉利。”

    林诗韵和沈婉婉忙起身谢恩。

    张皇后又看向章衡:“你就不赏了。”

    章衡笑道:“孙儿哪敢要赏,能让奶奶开心就行。”

    张皇后伸手点了点他:“你这孩子就会哄人,你待会还要作诗吗?”

    章衡摇头道:“不好说,作诗得看灵感。”

    正说着,外头宫女来报,说方先生那边已经备好,请皇后示下,文会是否开始。

    张皇后点头:“让他们开始吧,我就在这儿听着,不出去打扰他们了。”

    宫女领命去了。

    章衡起身:“那孙儿先下去,若再不去,方师怕要亲自上来抓人了。”

    沈婉婉跟林诗韵也起来告退了。

    张皇后道:“去吧,你在一日,这金陵城就热闹一日,奶奶也听听这文会还有什么精彩的。”

    张皇后经常听到章衡的名字,对这个孙子非常好奇,现在一见,果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章衡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雅间。

    章衡领着林诗韵跟沈婉婉到二楼。

    方秉文来到台中:“对联已尽兴,但今日在座有致仕老臣,有当朝新进士,也有在野名士,老夫再抛一题论政题,不论官位,只论道理,望大家畅所欲言。”

    众人神情一肃,这次高端文会关键来了,有内阁两位大学士在这里,这可是在他们面前露脸好机会。

    方秉文环视一圈,缓缓道:“如今各省赋税拖欠累累,府县公文堆积如山,朝廷下发的治水、边防征调的政令,六部行文下去,经常到了地方便如石沉大海,地方督抚、府县官员,遇事互相推诿,能拖则拖,更有甚者,监察御史徇私,明知官员怠政,却不上报弹劾。”

    方秉文顿了顿,声音沉下:“此弊不除,朝廷改再多的制也不过是废纸,今日便请诸位说说,如何治此现象?”

    这论政治题很凶险。

    皇太孙章陵端着茶,手指慢慢收紧,他心里已经在骂了,这退休的方老头,好端端的文会,非得扯什么官场积弊。

    这楼里坐着的,有多少人自己或者家中有人在地方为官的。

    如果他这个皇太孙来说,他说深了,回去怎么跟父王交代?说浅了,明日传出皇长孙无见识,父王又该训他。

    他有些后悔今日来这黄鹤楼,若在府里跟几个清客喝酒,哪用得着受这份罪。

    顾修与侯怀瑾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担忧。

    方秉文等了片刻,无人应答,不由叹道:“怎么?吟诗作对时个个争先,一说官场积弊,倒没声了。”

    这个时候,一个翰林院官员站了起来拱手。

    “方师,学生愿试言之。”

    章衡看了一眼,认得他是上一科的二甲进士,叫孙文昭,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是个平日里最会做得体文章的人。

    孙文昭先朝方秉文与两位内阁大佬一礼,然后环顾四周,脸上带忧色:“方师所问,确为今日第一等大弊,学生以为,此弊病自前朝开始就有,其根源在于地方官久任难治,如今各省大员,三年一调,五年一换,到任未久,便又升迁,人无久志,自然不肯做长远之事,若能使地方官久任,则吏治自清。”

    他说完,自己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方秉文没说话,只问:“久任之后,若还是拖呢?”

    孙文昭一愣:“这……总不会人人都拖,为官者,总有些良心。”

    此语一出,有几名官员都笑了,用良心做官?搞笑吗?

    孙文昭脸上一红,辩解道:“学生是说,可再加三年一考核,优者升,劣者降,有赏有罚,官自不敢怠政。”

    杨正奇端起茶,慢慢说道:“若这三年里,他照样拖着,百姓已经饿死,堤也垮了,你这考核,考给谁看?”

    孙文昭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只得拱手坐下。

    “学生也想说几句。”

    又一个年轻官员站起来。

    此人比孙文昭更年轻,是个新科举子,他神情激愤:“学生以为,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御史失职,如今都察院形同虚设,巡按只挑小错报,不碰大案,应当多派御史,明察暗访,凡有怠政者,立时罢免!”

    章衡看他说得慷慨激动,就如同后世那些网友说贪腐问题就是纪委不行的话一般。

    太片面了。

    江修简说道:“御史也派了,巡按也去了,可你可知,地方官三年不报灾,御史不揭,上官不究,等朝廷派人去查,不是查不到,而是根本查不动,为什么查不动?因为从上到下,早就串成一线,你多派十个御史也无用。”

    那年轻士子怔住,讷讷道:“那就、那就治御史的罪,御史上官再治下官,层层治罪!”

    江修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又一人道:“学生以为,还是当从钱粮着手,把拖欠赋税最严重的几省,派重臣坐镇,催粮催赋,只要赋税收上来了,别的自然好办。”

    方秉文道:“催粮催赋,重臣也派了,你去催,州府说灾了,你再看田里确实没粮,再往下查,原来粮早就被前任卖空了,你催死他也给不出?”

    那人也哑了。

    接下来又有一些官员发出一些言论,但都不痛不痒,杨正奇听着有些想要瞌睡了。

    这些论调大都不管用。

    方秉文叹了口气,他面上平静,心里却有些失望。

    他办文会,本就是想看看这些年轻一代里,有没有真正有实务管理才能之人,毕竟诗写得再好,终究只是太平点缀,大景朝如今最缺的,是能办事的人,可满堂才俊,能做实务的真不多。

    方秉文这个时候看向章陵,问道:“皇长孙,老夫想要听听您的见解。”

    章陵听到此话之后,立刻有些紧张了,仿佛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一般,赶紧说道:“方先生,我头疼不适,脑子一团浆糊,抱歉。”

    说完,章陵就起身离开了,场下议论纷纷,这有点临阵脱逃了。

    此时杨正奇慢慢放下茶盏,淡淡道:“这题难度过大,本也不是在这里出的,大家就寻个消遣。”

    他这话,是给众人一个台阶,免得方秉文这文会办不下去。

    林诗韵略微皱眉道:“这题确实难解,父亲也时常感叹这事,夫君,你有什么想法吗?”

    身后沈婉婉自信道:“夫君必然胸有成竹。”

    苏星月也看着章衡。

    章衡闭着眼,在思考着这题的解法。

    杨正奇端起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

    张皇后此时在三楼倚在窗边,由宫女伺候着听楼下动静。

    文会开始后,楼下的议论声、叫好声时不时传上来,张皇后听得倒也惬意。

    后宫不能干政指的是其他妃子,乾帝很多时候还是愿意跟张皇后讨论一下政事的,毕竟起事之出,张皇后娘家出力不少。

    一个宫女轻步进来,在张皇后耳边低声道:“娘娘,皇长孙殿下就起身走了,从侧门出去的,说是头疼。”

    张皇后正端茶的手顿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方先生出了论政题,问官场积弊怎么治,皇长孙殿下便起身离席了。”

    张皇后慢慢把茶盏放下。

    “这题他是不敢听,还是不敢讲?”

    “真是丢人现眼的东西!”

    宫女低着头不敢接话。

    张皇后沉默片刻道:“派人去打听下,他到底为什么走,若真是身子不舒服,便算了,若不是,让他明日来见我。”

    “是。”

    张皇后看着窗外,脸上已经没了几分笑。

    “这么大年纪了,遇到事情倒先学会逃席了。”她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另一个伺候多年的嬷嬷劝道:“娘娘,皇长孙殿下还年轻。”

    “他还年轻?”张皇后摇了摇头,“他比衡儿还大两岁,衡儿如今已是两部侍郎,他连文会议政都坐不住,这差的,可不止是胆子。”

    嬷嬷不敢再说。

    张皇后靠回软榻,眼睛半眯着。

    “太子这教育的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也怪不得他爷爷迟迟不肯册封他。”

    她顿了顿,又睁开眼:“衡儿表现的如何?”

    “燕世子殿下还没发声,应该是还在思考。”

    张皇后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笑。

    她转头看向二楼,而此时章衡已经站起来了。

    那个熟悉又清朗的声音正隐隐传来。

    “我有一法,名曰考成法,应该可解此题。”

    章衡喊道:“学生来试试说道说道吧。”

    章衡一开口,二楼目光再度猛地聚过去,三楼柳仙、李沉鱼等仕女们目光都集中到章衡身上。

    如今章衡被誉为最受宠的皇孙,名满金陵。

    章衡走到台前,先朝方秉文、江修简、杨正奇拱了拱手。

    他面上平静,脑子里却已经思考好了。

    这题凶险,可也是机会,如今他刚入仕不久,迫切需要跟这两个大学士表明自己的政治主张。

    只要政治主张表现出来了,这些人觉得是一条路之人,那才会真正形成合力。

    伟大的领袖,从来不会错过这种公开宣扬政治主张的场合。

    而章衡的政治主张,可以总结为八个字。

    “实务为先,制度为本。”

    章衡这段时间也一直在给自己的做事风格做定位。

    他不是空谈仁政的理想派,也不是只知争权的阴谋家,他更像一个技术官僚型改革之人。

    这批官员在大景朝其实不会少,他需要做的,就是团结这批人,让他们帮助自己。

    只要是官员,都想要有一个拥有跟自己一样政治主张的领导。

    况且,这是文会,杨正奇、江修简等人的态度都很明确,就是放开言论,说错不会过于较真,说对了反而会有极大收获。

    章衡说道:“方师此问,其实不是在问朝廷到底拿什么来管官。”

    方秉文目光微亮。

    章衡没有一上来就痛骂地方官,也没有空谈吏治,他在往上走,他要说的是制度。

    “继续说。”方秉文道。

    章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官吏怠政不是今日才有,自古以来皆有,光靠御史不够,光靠上官催也不够,因为天下官员太多,事情太杂。”

    “若没有一本制度总账,谁都说不清哪件事该谁办,什么时候办,办到哪一步,办不成又该罚谁。”

    “要形成以以制度治吏,不以品德治吏。”

    一个御史官员忍不住了:“朝廷又不是没有考课之法,三年一察,六年一评,再立新法,未必能行。”

    章衡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便道:“三年一察,等查出来,地方都烂透了。一县之政,三年能欠税三万石,一州之堤,三年能毁百里田,考课之制,是用来量已经坏了的人,而我说的法子,是让官员从接事那天起,就用制度让他们脱不了身。”

    这名御史被顶得说不出话。

    章衡转向众人:“考成法可用。”

    “考成法”一出,楼中低低骚动。

    杨正奇原本靠在椅背上,此时不自觉地坐直了,他隐隐觉得,这法子,可能比章衡之前所有文章都重。

    “何谓考成法?”江修简问。

    章衡道:“把天下应办之事列成册,一册给六部,写明每件事该部谁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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